晚间元湛坐在灯下,同蓁蓁说:“那一带,是各衙门高官的私邸。无名之门,不止他一座,可肯连门房都不设的,只有这一座。”
【无字之门。】
【连灯都懒得挂字,稳重派。】
【门后是什么,不敢想。】
“门记下了,然后呢?”蓁蓁问。
“等它开门。”元湛道,“门孤盯上了,进出的日子、来去的脸,孤叫人逐笔记。开门的日子,比开门的钥匙要紧。等哪一日那门里灯火齐了、车马多了,就是它有事的日子。”
【蹲门,这个真专业。】
【下一扇门开的时候,就是收线的时候。】
“好。”蓁蓁把手覆在肚子上,“它有它的深宅,咱们有咱们的家。谁先乱,谁先输。”
这一春,长秋宫安静得反常,皇后连一张帖子也没往东宫递过。夜里人都散了,蓁蓁照旧数胎动,孩子在里头应她;乳花卧在床尾,耳朵偶尔动一动。
灯下,元湛把那页方位图压进了袖中,笔搁得很轻。
月例鲜鱼两尾、肉脯半斤,恩桃一早领回来。鱼在小厨房案上并排搁着,乳花蹲在案头监工,尾巴慢慢地扫。
【领俸日!】
【猫将军的仪式感。】
俸要在册上画押。恩桃把册子摊在廊下的小桌上,蘸好了印,乳花把爪子往上一按,一朵梅花。
年年月月,都这一朵。
宁儿踮着脚看了全过程,看明白了。等恩桃收册子的时候,她把小手伸进印盒,往册子边上郑重一按。
恩桃“呀”了一声去拦,没拦住。小手印落在梅花印旁边,五个小圆点,歪歪扭扭。
【哈哈哈哈手快过嘴。】
【档案事故(bushi)。】
【等等,别擦别擦!】
“擦不掉了。”恩桃捧着册子进屋,哭笑不得,“印油吃进纸里了。”
元湛晚间听说了,翻到那一页看了看,说:“留着。东宫的册子上,添个名字罢了。”
【!!!这句熟!】
【册子上添名字,殿下语录回收。】
【这一页就是两个人的名册了,一人一猫。】
当晚的鲜鱼蒸了一尾,另一尾腌了留着。宁儿分到一筷子鱼腹肉,先喂娘亲,再喂阿爹,最后想了想,也喂了乳花。
乳花这回没嫌弃,吃了。
【它吃了!!】
【编外饲养员,正式上岗。】
第三回看煎,照例。
新司药巳时进苑,绕开廊柱下的乳花半步,净手,看火,问时辰。白芷立在炉边,答她的话,也问她的话,两个人的话都省得很。
蓁蓁照旧隔帘坐着,照旧答五句。临别,她隔着帘说:“女官的药茶,收着了,多谢费心。”
“良媛客气。”新司药行礼,走了。
她走后,恩桃照例把封纸收进匣子。这一旬的封纸,过完了白芷新添的那道工序,干干净净。
各处的线都照旧走着:桑主事的日子照旧标准;香例的线悄悄铺向太医署的药库,名册还在起;楼兰苑那罐茶,还搁在匣子最上头,没人动。
【一切照例,一切都在走。】
【按部就班的底下,两边都在使劲。】
午后,杏儿把风干的槐花装了两只小香囊,一只给宁儿挂在襟上,一只送来给蓁蓁。宁儿低头闻了一路,走哪儿都先给人看香囊。
【槐花结尾,收得好。】
【宁儿:新首饰二号,继续巡展。】
夜里元湛过来,问:“怕么?”
“怕什么。”蓁蓁靠在榻上,拍了拍床尾,“咱们人多。殿下、白芷、恩桃、傅母、杏儿,还有它。她孤身进苑,前脚进门,后脚就进了咱们的册子。”
【人口优势,治安奇迹。】
【这话提气。】
元湛笑了笑,替她把灯芯捻暗了些。
夜深了。蓁蓁照旧数胎动,孩子在里头应她;廊下挂着新香囊,风过时,有一点槐花的香。
这个味儿,她喜欢。
药库的名册,起出来了。
太医署的药库,管库的、当值的、轮差扫库的,连同历年进出的名录,拢共一百三十几人。元湛叫人先做两件事:一件,把日子过得标准的挑出来;另一件,对着去年春上,对出宫的人。
标准的,挑出来七个,果然又是一水儿的干净。
出宫的对上了两回。其中一回在去年春上:药库出了一船陈药,出宫焚毁,走的水路。那个日子,同良媛画舫的日子前后只差一天,走的还是同一条水道。
押送的两个人,一个回宫的时辰严丝合缝;另一个,晚了半个时辰,档上注的缘由是“船慢”。
蓁蓁听完,笑了一下:“写档的人,倒会省事。”
“半个时辰,船慢不到哪里去。”元湛道,“同船的人早回来了,是他一个人慢的。”
“这个慢了半个时辰的人,如今在哪儿?”
“在名册上。”元湛道,“一个姓阮的库吏,当值九年,考绩,”
“年年中等。”蓁蓁接上。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笑得都不轻松。
【又是年年中等!】
【这宫里怕不是有个标准人培训班。】
【接得这么齐,夫妻相实锤。】
“孤叫人去认他。”元湛道,“只认,不动。”
认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比想的短。
“人没了?”蓁蓁问。
“没了,也没死。”元湛道,“姓阮的,去年岁末告病,循例放出宫,回乡调养。放宫的档,手续齐全。去处那一栏,写的是江南道的一个村子。”
“殿下念给我听听,那村子叫什么。”
元湛念了。蓁蓁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听腔调,倒像我们那一带的。可我们那一带,没有这个村子。”
“州府的舆图上也没有。”元湛道,“孤叫人查过了,图上无此村,乡里的保册上也无此村。”
【查无此村??】
【死人作保,死村收人。】
【它的档案学,登峰造极。】
“它用完的人,连名字都收回去。”蓁蓁靠在枕上,半晌道,“殿下,阮库吏若还活着,就是一条活口;若不在了,也断不了什么。”
“孤已叫人往江南去,照着舆图把那一带摸一遍。”元湛道,“那一带总会有人记得,宫里出来过一个养病的库吏。它烧得掉档,烧不掉一整片地方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