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捻了捻指尖那一小截黑黄的冻蘑碎柄,随手塞进了大氅的暗兜里。
顺着那道浅浅的拖痕看过去,原来是野物进仓时,硬生生从枯木缝里带出来的陈年烂叶子。
两人重新蹲回了向阳的獾子洞前。
本来是寻思着撵只雪兔打牙祭,谁成想顺藤摸瓜,竟追出个向阳的土仓子来。
岔班莫拔出腰间的短猎刀,顺着洞口轻轻拨拉了几下黑虚土。
“新掏的仓子,深不到哪儿去。”
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眉眼间全是猎手的熟络:
“里头有活气,獾子肯定趴在里头猫冬呢。”
赵长河手腕一抖,反手解开了拴狗的皮绳。
“猛子,二灰,去探探!”
嗖——
两条大狗箭一般射到了洞口。
猛子把大黑鼻子凑在黑洞口狠狠嗅了两下,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敷衍的短吠。
汪。
叫完这一声,这头身经百战的头狗直接后撤了两步,大咧咧往雪窝子里一趴,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闭目养神。
二灰更是不客气。
它探着狼脑壳往黑漆漆的洞里扫了一眼,连鼻子都懒得多抽一下,扭搭着腰就退回了岔班莫脚边。
连尾巴尖都没晃一下。
岔班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二灰的脑门:
“瞧瞧,连狗都嫌丢份儿。”
“估计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根本不值当它们下嘴。”
“小崽子也是块肉。”
赵长河笑了笑,根本没打算放过。
他反手将身上的皮大氅解开扔在雪地上,单膝点地跪在洞前。
抽出猎刀,顺着冻硬的洞壁小心翼翼地往里探了半尺。
笃。
刀尖在洞底碰着了一团软塌塌、肉乎乎的温热东西。
呼噜——
黑洞深处顿时传来一声奶凶奶凶的粗重呼噜声。
“往后稍稍,别溅一身灰。”
赵长河反手将猎刀插进雪里,整个人顺势趴了下来。
他侧着半边膀子,硬生生把右手连带着大半个肩膀挤进了逼仄阴冷的土洞里。
老兽医的手极稳,在黑泥和枯草里迅速摸索着。
指尖刚碰到一片硬扎扎的粗毛,赵长河手腕猛地一拧!
五指如铁钳一般,死死卡住了那畜生的后颈皮和一条后大腿!
“起!”
赵长河腰腹发力,猛地往后一拔!
吱吱——!
伴随着一阵尖锐稚嫩的怪叫,一团毛茸茸的灰黑肉球被生生拖出了雪洞。
这小狗獾肥得像个小皮球,四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拼命乱蹬,带起一蓬蓬黑雪沫子。
统共也就七八斤的分量。
岔班莫伸手接过去,掐着后脖颈在手里掂了掂,笑得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真是个小毛崽子,骨架都没长开呢。”
“肉是没几两,不过这身秋后攒下的秋膘厚得很,炼出来的油绝对顶格。”
赵长河站起身,拍打着棉袄上的泥土渣子:
“獾子油全留着。”
“马场去年存的那半罐早见底了,入冬治冻疮裂口,全指着这口荤油呢。”
岔班莫利索地解开麻布口袋,把挣扎不休的小獾子兜头装了进去,系了个死扣。
赵长河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目光却下意识又往那空下来的洞口看了一眼。
洞底的黑土被刚才那阵折腾刨开了一层,里头似乎还垫着点硬茬子。
“等会儿,洞底还有动静。”
赵长河又趴了下去,光着膀子顺着深处摸索了一把。
咔嗒。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边沿,冷冰冰的,绝不是烂木头或者碎石子。
他指头使劲往上一抠,从黑泥深处拽出来半截残破的物件。
啪。
赵长河随手将那玩意儿撂在雪地上。
那是一个碎了大半截的红粗陶罐子。
罐口早崩没了,厚重的罐底沉淀着一层黑紫发硬的厚膏状物。
赵长河抽出猎刀刮下来黄豆大的一块,凑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腥膻陈味直冲脑门。
“陈年老獾油,年头起码十来年了,都凝成蜡膏子了。”
他抹掉罐子外头的陈年冻土,陶壁的外沿上,赫然歪歪扭扭刻着一道十字刻痕。
岔班莫凑过来瞅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是早年间走山的猎民留下的老底子。”
“以前雪大封山下不去,有人在这个向阳坎儿掏过老仓子,就地生火炼了油封在罐里,结果后来没带走。”
赵长河把陶罐推到一边,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猎人走山扔了破陶罐不稀奇。
但刚才他手指在洞底最深处的冻土坑里,分明还刮蹭到了别的硬茬!
“你起开点,底下还埋着铁呢。”
赵长河再次俯下身去,整个小臂完全捅进了仓底的虚土里。
噗嗤——
手指深深插进烂草根里,死死攥住了一截冰凉刺骨的铁疙瘩。
用力往外一抽!
伴随着泥块剥落的声音,一截锈迹斑斑的生铁器物被他硬生生扯了出来。
赵长河抓起一把干雪,用力在铁器上反复搓蹭。
暗红色的陈年铁锈被雪沫子擦掉,露出了真容。
这是一把已经烂没了木柄的旧猎刀残刃!
刀身足有一尺半长,虽说锈得坑坑洼洼,但刀背足有小拇指厚,沉重压手。
在靠近刀尖两寸的地方,赫然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大缺口!
像是当年狠狠劈在极坚硬的粗大骨头上留下的崩口。
岔班莫伸手拿过那截沉甸甸的刀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神渐渐凝重了起来:
“这刀......不对劲。”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顺着冰冷的刀脊划过:
“我们鄂伦春的猎刀,讲究随手划剥,刃口全是带弧度的弯刀。”
“这把刀的刀脊平得像根铁条,刃口笔直,刀头还是斜三角开锋。”
岔班莫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长河:
“这是你们关里汉人老把头使的直刃开山大马刀。”
“这林子里早年间,有过关里的生人在这儿拼过命。”
赵长河将残刀接过来,用布条紧紧裹好,塞进了随身的行囊里:
“先收着,等回了十八站,拿去给阿爸瞧一眼。”
把小獾子、破陶罐和旧残刀全拾掇妥当,两人重新整顿行装,顺着桦树林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