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密林里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尖啸声。
往前赶了不到半里地,前头踏雪小跑的二灰忽然一个急刹。
呼哧!
二灰前腿死死扎进雪里,两只尖耳朵像标枪一样笔直竖了起来。
狼眼直勾勾盯着前方一片浓密的红松混交林。
岔班莫眼神一凌,猫腰快步踩了上去。
在松树林边缘厚达半尺的积雪上,横着一排崭新的巨型蹄印。
那蹄坑大得吓人,几乎有小洗脸盆那么宽!
前端圆钝粗阔,后脚跟深深陷进冰壳子里,带起翻卷的白茬。
不是轻巧的狍子,更不是成群结队的野猪。
岔班莫蹲在雪坑旁边,伸手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尺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英气的麦色脸庞上,神情古怪到了极点,甚至透着一丝屏住呼吸的震颤。
“赵长河......”
岔班莫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你过来看。”
“这是......犴达罕!”
犴!
驼鹿!
大兴安岭林海雪原里体型最庞大、行踪最诡秘的无冕巨兽!
哪怕是打了大半辈子围的老猎手,几年也难得在林子里碰上一面活犴。
而此刻,一头活着的大犴,就在前头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雪道上的巨型蹄印像一道笔直的标枪,直插密林深处。
大犴的蹄印比寻常马鹿大出整整一圈,步幅拉得极长,一步跨出去足有四五尺远。
岔班莫脚踩雪滑子,走得飞快。
二灰压低身子在最前头无声开路,猛子则像一头灰狼,机警地护在侧翼兜底。
两人在茫茫雪海里踩着雪壳子,硬生生追了将近一个时辰。
前方的山势渐渐抬高,在一处背风的向阳雪坡前,杂乱的蹄印忽然打起了转儿。
雪地上被粗壮的蹄子刨开好几片大坑,露出底下发黑的冻苔藓。
旁边一株半抱粗的老白桦树干上,树皮被撕扯得鲜嫩发白。
岔班莫猫着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啃咬痕迹:
“公犴。”
她呼出一口白汽,语气笃定:
“去年春上落地的崽子,刚满两岁,头上的掌状大角还没分叉长全呢。”
赵长河端着水连珠跟上来,低头瞧了瞧:
“这怎么看出来的?!”
岔班莫直起身,指了指桦树一人多高的地方:
“你看这啃痕。”
“高处的咬痕比底下深得多,说明它肩高已经立起来了,个头窜得猛。”
她又用刀背点了点树干两侧的轻微擦痕:
“成年老公犴的巨角足有一人宽,蹭痒痒能把这一圈树皮全刮秃噜皮。”
“它这角基还没彻底硬化,蹭树的高度矮了一截,蹭出来的印子浅得很,还是个雏儿。”
赵长河点了点头,心下暗叹这老林子里头,鄂伦春猎民的眼睛当真比标尺还准。
“走,它没走远,就在坡后头。”
翻过那道缓雪坡,底下是一片极为闭塞低洼的桦木林。
林子里背风,积雪深得几乎齐腰。
赵长河拨开横在眼前的几根枯桦枝,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他左手迅速往后一背,朝岔班莫打了个绝对静止的猎手手势。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步开外的一处避风雪窝子里。
一头深褐色的巨兽正侧对着他们,静静伫立在茫茫雪地中!
高耸如驼峰般的肩胛高高隆起,脖颈下垂着长而浓密的喉囊鬃毛,身躯壮硕得宛如一堵结实的肉墙。
它浑然不知死神已经摸到了眼皮底下。
正低着硕大的头颅,扬起那粗壮如铁桩般的前蹄,不紧不慢地刨着脚下的厚雪,一口口嚼着雪底下的冻苔藓。
咔嗒。
赵长河极慢、极稳地端起了水连珠步枪。
岔班莫屏住了呼吸,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小口径猎枪上,连眼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黑洞洞的枪口顺着风向,稳稳套住了那头巨兽耳根后方最致命的死穴。
只要食指轻轻往后一扣。
七点六二毫米的重弹头就会瞬间撕裂空气,掀开这头林海巨兽的头盖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足足瞄了将近半分钟,水连珠的枪口却缓缓往下沉了下去。
赵长河手指滑开扳机护圈,退出了待击状态。
岔班莫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转过头看他。
“角还没长全呢。”
赵长河压低了嗓门,声音轻得几近微风拂雪:
“两岁多的小犴,毛皮还嫩,角也是柴角,打了不值当。”
岔班莫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眉眼间浮出一抹极少见的温柔赞许。
鄂伦春猎民世代守着山林,敬畏白那恰神,向来有规矩在先——
不打怀胎带崽的母犴,不猎未长成掌角的小公犴。
今年图这一口肉把它撂倒在雪地里,来年这林子里便少了一头傲视雪原的山神巨角。
赵长河朝后退了半步,示意两条猎狗收敛声息,两人悄无声息地倒退着绕出了这片桦木凹地。
直到退到了百步开外的安全风口,岔班莫才将围巾往下拉了拉,偏头笑道:
“你现在开枪,可比前两年来十八站时挑剔多了。”
“那时候见着大牲口,眼睛都放绿光。”
“人总得长进。”
赵长河把水连珠重新挎回肩头,搓了搓被冻硬的面颊:
“去年跟着莫日根叔进山打红围,他在篝火边上念叨过这一出。”
“那会儿心里全是场里的指标、任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往心里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莽:
“如今在这山里扎得久了,才算真正嚼明白这里头的规矩。”
两人绕开桦树洼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一道视野开阔的避风山脊梁。
山脊上狂风呼啸,把两人的羊皮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高处,赵长河下意识地转过身,顺着风口居高临下往洼地里瞅了一眼。
低洼地的背风处,那头深褐色的小公犴依然立在雪堆里,甩着短尾巴安然刨着苔藓。
但在那庞大的身躯脚底下,却冷不丁多了一抹灰黑色的动静!
呼哧、呼哧。
一头体格肥硕、足有二三十斤重的灰毛大狗獾,正大摇大摆地贴在公犴粗壮的后腿旁。
小公犴的大铁蹄刨开雪壳子,这头成年老獾便贼溜溜地凑上前,拱着尖嘴巴在翻出来的泥土碎屑里大口抢食干苔藓。
大犴浑不在意,连蹄子都懒得抬一下去踩它。
老獾也半点不怵这尊林海巨物,吃得津津有味。
一高一矮,一庞大一矮胖,就这么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雪窝子里相安无事,凑在一块儿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