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修行不过一年,竟能跃至化神期,除却内世界与精卫之喙这两桩奇缘,更离不开七年来日日低价售粮、活民无数所积下的厚重功德。
他掂了掂玉圭,随手抛还给赵吏。
赵吏一怔,原以为这小子定要强扣法宝,没想到真就还回来了。
这种能直窥功德的法器,哪怕在冥界,也属稀罕物。
孙诚却毫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只是确认——不是占有。
至于日后如何自查功德?听说修士修到还虚期,自有感应。
而他还虚……不过是时间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他稍作停顿,才缓缓开口,“谁定的规矩——修士不得插手世俗政权?”
赵吏张着嘴,愣了好一阵,最终摇头:“换一个。”
孙诚抬眼扫了扫晴空万里、毫无异象的苍穹,若有所思。
这问题不如方才那句敏感,可连活过千年的赵吏都避之不及,足见水有多深。
他略一沉吟,换了个问法:“那……修士插手世俗政权,到底能插到哪一步?”
赵吏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尊刚出土的捣蛋鬼。
这年轻人,怕是他千年来碰上的最难缠的一个——比冥王阿茶差一点,但比十个阎罗判官加起来还让人脑仁疼。
表面只问几个问题,实则句句捅向这方天地最深的暗纹。
那些事,连阿茶都不敢轻易开口,赵吏自己,也不过听闻些零星碎影。
可正因听过只鳞片爪,他才更懂——有些话,说错一个字,天都要塌半边。
不过这一问,总算没踩到雷区。
赵吏闭了闭眼,终究吐出八个字:“小势可动,大势难违。违者,天怒难承。”
他朝天上努了努嘴,孙诚随之抬首,瞳底银芒一闪而逝。
赵吏一现身,他心里那点迷雾就散了七分。
【灵魂摆渡】这方天地的底子,比孙诚穿过来七年里撞见过的任何一方幻世都更沉、更硬、更烫手——力量盘根错节,规则咬合如齿,稍一触碰便震得人指尖发麻。
远古之时,天穹之上悬着一座山,名唤昆仑。
山不在地,浮于云外;路不靠脚,系于天柱。
山上住着一批老家伙,自称“天神”。他们活得比山还久,力大得能掰开星轨,可日子一长,照样发闷、犯疑、打呵欠,甚至对着虚空琢磨:“这世界,到底算谁的?”
琢磨着,便动手造活物。
飞的爬的游的,奇形怪状的草木虫豸,全是从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
人,也是他们捏的。
尤其头一批——照着自己脸型、骨架、血脉、神格,一模一样刻出来。
这群人初睁眼时,连火都不会生,话也讲不利索,字更不认识一个。
可脑子亮得惊人,学得快得吓人,骨头里压着一股子能把天掀翻的劲儿,寿数也长得离谱。
阿茶和她哥哥蚩尤,就是那批泥胎里最先睁开眼的两个。
起初,人活得浑浊,像雾里走路,不知饥饱,不分昼夜。
直到某日,九天玄女自云隙垂落,素衣飘然,嗓音清冷,自称神使。
人间叫她们“嫦娥”,跪着听她们授律、教言、传耕织、定祭祀,连怎么跟天上搭话,都一字一句喂进耳朵里。
可没过多久,人间悄悄起了场病——叫“爱”。
有人把心钉在了一位嫦娥身上。
天神勃然大怒,当场撕了那人三魂七魄,抛进风眼里碾成齑粉。
这一撕,反倒撕开了人的脑壳。
智慧醒了,念头活了,脊梁也直了。
他们越看天神越刺眼:高坐云端指手画脚,拿人当泥偶耍弄,不准穿衣、不准结社、不准存念、不准抬头望天——只许像野狗似的喘气、啃食、交配、咽气。
人和天神,终于拔刀相向。
蚩尤是第一个举旗的。
初战惨烈,尸堆成岭,血浸透十州。
但人是天神亲手按自己模样烧出来的陶胚,韧、烫、能吸能化。
死一批,学一点;再死一批,再学一点;骨头碎了,就把天神的招式捡起来重炼。
十年、百年、千年……一批批人熬成了“新神”,筋骨带雷,呼吸生风,抬手就能削平山岳。
新神一出,天庭的金砖开始松动。
仗打得久了,旧神疲态毕露,节节后撤。
就在胜局将倾之际,贴身随军的九天玄女娅,突然抽刀捅进了蚩尤后心。
她把人类的伏兵、阵图、神血秘钥,全塞进天神耳中。
一场决战崩盘,人族溃退千里。
天神退回昆仑,反手掀了天河。
洪水漫了三年,大地只剩白骨与锈红。
天柱咔嚓折断,昆仑升得更高,再不沾尘;嫦娥们敛袖回天,再未下凡。
蚩尤战殁,头颅被斩,魂却未散。
怨气太重,缠着残躯不肯走。
天神怕它作乱,干脆合众力,拿蚩尤的骨、血、恨、执,夯成一座幽暗界域——冥界由此而生。
后来魂破界而出,天神慌了神。
不敢再杀,又不敢放,便揪住蚩尤唯一的妹妹阿茶,扣在冥界当镇石。
表面捧她坐冥王宝座,实则锁链藏在冕旒之下,香火供在牢笼之中。
她是门栓,是封印,是天神安在地狱喉咙上的一颗钉子。
至于人?
寿数一刀削尽,从万载缩至百载。
死后魂魄不得滞留阳间,一律押送冥界,洗掉前尘记忆,过审之后,才准投胎重来。
这就是【灵魂摆渡】的根子。
孙诚脑中电光石火,把七年所见神话、残卷、碑文、梦呓全拧成一股绳。
刹那间,他明白了:那些飞升的仙、证果的佛,不是登了极乐,而是进了战场——
在看不见的高处,在云层之外,在昆仑影子里,新神正攥着剑,天神正磨着斧,厮杀从未停过。
胸口那团火,无声燃起,烫得肋骨发颤。
……
“喂!”
赵吏仰脖灌下半碗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斜眼盯着孙诚——对方正仰头望着夜色一寸寸吞掉最后一丝天光,嘴唇紧闭,半个字也不吐。
“该说的,我都撂这儿了。”
“现在,轮到你掏点真东西了吧?”
“你手底下,可是抹了我们十几个阴差的命。”
“小哥,别当现在还是秦汉年月。”
“冥界想在阳间安个眼线?得栽树、浇水、防虫、等十年——哪有那么便宜!”
牢骚一句接一句,像碎瓷片似的从赵吏嘴里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