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缓缓垂眼,脸上仍挂着笑,温润不动,把心底翻涌的浪全按死在喉头底下。
他右手微抬,掌心朝上,不急不抢,只等赵吏把条件端上来。
对方刚答了他三个要命的问题,已足够他撬开这方天地的铁皮盖子。
只要不过线,他愿应。
毕竟,他不想真把冥界得罪死——
尤其是那位坐在黑殿深处、脾气比双刃还薄、记仇比年轮还深的冥王阿茶。
当年只为听一曲琴,就哄无名跳进冥界坑里,害得赵吏守着空城苦熬千年。
这样的女人,哪怕眉目如画,对孙诚来说,也只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匣子。
赵吏眼珠一转,“从今往后,冥界要在桂东北重新遴选阳世阴差。你不得阻拦,也不得插手他们引渡亡魂入冥的事。”
“行。但你们得立个规矩:我身边的人,一个不准挑;他们百年之后,超度之事,由我亲自料理。”
冥王阿茶执掌的冥界,和道门统辖的幽冥地府,分明是两套路数。
孙诚眼下还摸不清两者究竟差在哪,可他不敢赌——万一阿茶哪天翻脸,拿他底下人开刀,他总不能袖手旁观。
他自己已有二百七十载寿数,连身边女子都已踏上修行路;可小芸双亲、府里老佣、贴身侍从……这些人终归逃不过生死大限,到时他总得伸手搭一把。
赵吏来前显然得了上头密令,只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我替冥界应了。”
这赵吏确是个极精的说客。他本无喜怒哀乐,却因渴求魂魄深处那点鲜活气息,日日揣摩人心,反倒比常人更懂人情冷暖、进退分寸。
他心知自己在这儿不受欢迎,话音刚落,便寻了个由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翌日,多留了一周的徐真人,终于从孙诚手上取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孙诚因耽搁数日,失信于人,便主动添了一具铁傀儡作赔礼。
这玩意他早年炼了不少,仗着内世界收纳方便,索性多备了些,权当私卫。
后来炼器手法精进,旧款铁傀儡便渐渐弃用,留着卖或送人,倒也妥帖。
徐真人虽信孙诚不至于赖账,可白等七日终归不痛快;好在得了补偿,心里舒坦不少,又在镇上盘桓一日,才启程回九里径。
仿佛有人掐着时辰发了令,孙诚返镇第三日,上乡镇便活泛起来。
先是离镇月余的杨寻珠五人回来了,还捎来几样厚礼。
“恩公,久违了!”
他们一进镇,直奔孙府。林伯领着五人,抬着五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跨进门槛,孙诚一眼望去,也怔了一下。
“这是?”
杨寻珠咧嘴一笑——自打孙诚替他们寻到破除鬼眼诅咒的门路,他眉宇间那层阴郁便淡了,整个人也松快许多,显出少年人本该有的劲头。
“恩公,上回救命之恩,我等一直没机会谢。”
“这次我们接着寻雮尘珠,在桂州府探了几座古墓,顺手带出些墓中旧物:古籍、字画,都是原装货,还望您别嫌弃!”
这一趟随行的,早已不止当初那五人,而是足足十来个汉子,个个眼神清亮、步履沉稳。
扎克拉玛族后裔虽日渐凋零,可这支传承三千年的血脉,为同一个执念熬炼千年,底蕴仍在。
孙诚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热切的神情,心里便透亮:他们是冲着驱咒来的。
“好。”他颔首,“东西,我收了。”
杨寻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朝孙诚抱拳一礼,转身便朝族人扬声道:“开箱,让恩公过目!”
五口大箱次第掀开,孙诚果然来了兴致,踱步上前细看。
那些书册大多保存完好,他随手拈起一本,真元轻裹,凑近一瞧,瞳孔微缩:“《范文正公集》……难得!”
此书乃北宋范仲淹所撰,《别集》四卷,宋刻本传世稀罕,《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早有着录。
文人藏家若得一套宋版,哪怕南宋或蒙元翻刻,也足以为家族撑起三代体面。
他快速翻完一口红木箱,笑意更深:“不错……你们费心了。”
原来杨寻珠他们竟掘了三座靖江王陵,才凑齐这套全本。
虽非北宋初刻,亦非南宋精椠,而是蒙元年间重印,孙诚却毫不挑剔——好东西,从来不分早晚。
杨寻珠见他欢喜,干脆把底牌摊开:“恩公喜欢就好!咱们跑断腿,才在前朝靖江王府三座墓里淘出这些。”
孙诚近来读史甚勤,一听便知,他们动的是明朝封在桂州的靖江王陵。
这一支宗室颇为特殊,非朱元璋直系,而是其兄朱兴隆之后,承袭藩号,世代镇守桂地。
得了实惠,孙诚自然不吝回报。
当即拍板:“你们先在府里住一晚。这几人若需驱邪,我今晚备法器,明日开坛施法。”
“多谢恩公!”
几乎前后脚,第二天,天师傅便携吴顺超等人,风尘仆仆进了上乡镇。
“小友,别来无恙!”
“天师傅,别来无恙!”
一见天师傅与吴顺超,孙诚心头微微一晃——上次护送他们去桂州府,正是为赴科学门师姐问米婆之约。
后来孙诚对那星宿老魔拼死相争的科学门掌门令牌,也生出了几分探看的意思。
他早听闻醉道人背后站着龙虎山,山势雄奇、道法森严,心头便多了一丝掂量。于是跟星宿老魔彼此心照,默然划界——孙诚不搅这滩浑水,只冷眼旁观,想瞧瞧科学门这口深井底下,究竟压着什么货色。
谁知风向说变就变。
先是徐真人登门,袍角还沾着山雾;接着姜捕头快步赶来,压低声音说有人已磨刀动念,要对他下手。
随后便是十来天连轴转:东奔西走,查线盯梢,夜里点灯熬油,白天踩着碎砖赶路。
一晃神,科学门的事儿,就被他搁在了脑后角落,蒙了层薄灰。
没见着问米婆,他心里略略一沉,正要开口,天师傅已先一步垮下肩膀,眼眶发红,嗓音发紧:“小友是寻我师姐?她……前日中了星宿老魔的埋伏。拼着自爆金丹重创了那厮,自己却化作青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