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山顶。
影楼师傅把三脚架摆好,李家港坐中间,方洁瑛同沈嘉仪一边一个,楚梦瑶站在后面。快门响之前,楚梦瑶低头同沈嘉仪讲了一句话,沈嘉仪笑了,四个人的笑定格下来。
那句话,师傅没听到。楚梦瑶说:嘉仪,你瘦回来了。沈嘉仪说:药吃完了。
师傅说:这张好,四个人眼神都齐。
方洁瑛看相机背屏:齐就好。一家人,最要紧齐。
楚梦瑶问:这张照片,挂哪里?
挂老宅饭厅。方洁瑛说,年年除夕,一家人齐齐整整。
李家港站起身,帮方洁瑛理一理衣领。楚梦瑶说:你哪里都不用去,今天周日。他把西装外套脱回搭上椅背,坐回去。
拍完照,沈嘉仪先走。车落山,她在后座翻开手账,新页顶头写着四个字:等他断。
周二早上,黑崖的律师第二次来电。法务部照旧答:沈小姐忙。
周三早上七点,知远手机响。妈三句话:第一句,伦敦回购要请示,就是没人想借给他。第二句,借券池是他的命门。第三句,抽,但不要抽干。
知远把三句话抄在笔记本页头,回了两个字:收到。同以前一样,妈的三句话,快过彭博晨早摘要。
下午,知远的饭局开到第三场。中环一间潮州菜馆,包厢,伙计落单的声音隔着门。对面是华资银团一位老友,做机构融资十几年。知远没谈生意,只是倒茶。
茶倒到第三巡,老友吃了两筷子菜,才开口:你妈那桩案子,我们有数。
谢谢。
还有一句。老友压低声,黑崖上礼拜找过伦敦两家行,问回购额度。两家都说要请示。请示,你懂的。
知远把杯子放下:
回到作战室,他把这句写上白板:伦敦,回购,请示。三家主经纪商,两家没声,一家回话额度照旧,抵押折让调低一成五。
沈嘉仪进来,看到折让那句,铅笔停了一下:折让调低,就是他们抵押品又跌了。
她把海外杠杆图调出来,三条线:伦敦回购,七亿美金。新加坡掉期,三亿。借券池,借的是创世纪同两只相关股,借出来做空。
借券池在哪间手?
一家美国托管行。
沈嘉仪说,不必抽干。抽到他们续借要加价,就够。
怎么抽?
三步。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托管行那边,我们自己那个户把券收回来,不再出借。第二,银团那边,回购续期要重新交抵押品清单。第三,掉期对手那边,你找人谈续约,价可以谈,期不可以延。
周四早上,新加坡有回话,掉期对手只有四个字:价好谈,期难延。知远把回话转给沈嘉仪。她回了两个字:不延。
周四开始,市场少了一些东西。
创世纪同两只相关股的借券余额,连续三天净减少。托管行的机构客户部收到指令:大额出借,逐笔审批。伦敦那边,回购报价差拉阔了四十个基点。有经纪行的sales打电话给大客户,原话一句:最近借货,要排期。
黑崖第一个马甲,建仓成本在二十七块四。周五收市,创世纪报三十块一。
下午四点,何分析师把成交分布打印出来:沈小姐,他们开始平。三天,平了四分之一,全部在三十块以上报价抢。
抢到多贵?
最贵一笔,三十块七。
知远在计算器上按了一轮:这批平仓单,账面亏两亿八。还没计借券费用同回购利息。
小周送文件进来,望到白板,站了几秒,把文件放下才走。
沈嘉仪把铅笔搁下:第一单。
就这样算了?
怎么会。她把持仓簿翻到黑崖那页,他们手头现金,管理费养不起这个盘。现在两条路。一,认亏,缩回华尔街。二,找钱翻本。
他们像哪条路?
沃尔夫个人,想赢。沈嘉仪说,想赢的人,不认亏。
纽约,黑崖办公室。沃尔夫把平仓单明细看完,把那支笔掷到桌面。他对着屏幕坐了一个钟头,笔在手指间转了很多次。助手在门外站了一阵,才敢敲门。临走的时候,沃尔夫只讲了一句:查,是谁抽干了借券池。
深水埗。七十多岁的陈婆婆,一四年高位接了创世纪,套牢了一整年。周五下午,她去到经纪行,把仓平了,亏三万七。伙计问她为什么不等升回本。她说:不等了。我孙子说,这家公司有得升,但是我睡不着。走出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大屏,三十块一,红色。
周五晚,山顶。李家港听完知远汇报,问:亏两亿八,痛不痛?
够痛。但是没断气。
不用断气那么快。李家港把茶杯放下,一口一口地放血,他才记得住。
周六,论坛有帖见报,标题:《创世纪三天升一成四,谁在抢货?》跟帖过两千。有人贴出借券余额图,有人贴回购报价。点赞最高的一条留言:空头第一次喊贵。紧跟着一条,被顶得更高:去年把这只股票唱上天的那份报告,现在在哪?
财经台连夜赶了一期专题。第一版标题《黑崖的寒冬?》被制片人毙了,理由:寒冬两个字太客气。播出时换成三个字:谁在平仓。
将军澳,电视城。楚梦瑶把这个帖打印出来,钉在《断链》资料板上面,钉在电池的链那条线旁边。
周一早上,知远照例开市前扫报表。
扫到第三份,他停了。
开曼注册的一家投资公司,上礼拜五开始建仓创世纪。分仓九间经纪行,每股建仓不超过流通量千分之三,节奏匀,不震仓。成交时段分布很平均,早上半个钟,下午半个钟,像上班。建仓期预算表列明:六个月。
知远把九间经纪行的名字抄入笔记本,一间一间对回2014年那份分仓名单。八间相同。
他再把《做空创世纪》报告见报前那段建仓记录调出来,并排摆在一起。开曼壳,分仓,千分之三,六个月。四组数字,一组对一组。
他拿红笔,在报表页边圈了五个字:
熟悉的配方。
圈完,他把两份报表复印,走进作战室,摆在沈嘉仪面前。
沈嘉仪看了一阵,把铅笔搁下。
换了马甲,不换脑子。她说,2014年这一套,我们拆过一次。
这次怎么拆?
这次不急着拆。她把报表推回去,2014年他们出报告,我们接得急。这次不同。他建仓六个月,我们看着他建,他每买一块钱,我们记一块钱。
记来干什么?
收网那天,逐笔还给他。
知远把报表收好,抬头:妈,他们为什么不换方法?
因为这套方法赢过你们一次。沈嘉仪把手账翻开,翻到写着等他断那页,在旁边加一行,输过一次的人,最信旧的赢法。
白板顶头,倒计时那行字改过:一百三十八。黑崖那栏,新钉了一张纸:开曼,九间行,千分之三。纸下面,沈嘉仪加了三个字:不要动。
下班前,何分析师问知远:知远哥,这次算赢了吗?
知远望着白板:先收利息。
他把红笔帽扣回去,笔放回笔筒。那页圈住熟悉的配方的报表复印件,压入镇纸底下,同三月十一号那页,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