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五,作战室。
知远坐在主位,面前三块屏幕,彭博终端开到最细分级。黑崖三月十一号下午两点十七分之后的成交,逐笔拉出来,打印了五十三页。五十三页纸,他对了一整晚。三点多彭博系统跳了一次线,他用备用终端接住,没漏一笔。打印纸边角,铅笔写满时间差,最密那段,差不多两分钟一笔。
八点零五,小周送咖啡进来,见到知远椅背搭着外套,知道他通宵。他把咖啡放下,什么都没问。
沈嘉仪八点进来,手账放上桌面,先看打印纸。
拉齐没有?
拉齐。两个钟头,十一间经纪行,三十七笔。知远把第一页递过去,全部是平仓单,没一笔开新仓。
对手盘呢?
彭博只有成交价,没有对手名。知远指屏幕,要对手名,要去清算行逐间问。
沈嘉仪把五十三页纸翻到尾,翻得快。翻完,把纸推回去。
彭博告诉你他做了什么。她说,不告诉你他还有没有钱。
钱的事,去哪里问?
不用问。沈嘉仪坐下,翻开手账,问人。
八点半,知远开始打电话。第一通打去纽约,号码是他当年在华尔街做分析师那几年存下的。听筒那头是经纪行一个老友,姓陈,做机构融资。
知远把电话开免提,自己不出声,只是听。
陈先生那头环境嘈杂,讲得快:你问那家?不要问太多。只讲一句:他们的主经纪商,上礼拜五没续约。那边压低声补一句:这通电话,你没打过。
没打过。
电话收线。知远把这句抄入笔记本,抬头。
主经纪商不续约,就是他们抵押品不够数。
还有两条线。沈嘉仪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沈嘉仪打的电话没开免提。她拨了三个号码,第一个响了九下才有人听。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全程没提黑崖两个字,只是问一四年那单回购,问清算行年检。第二个号码打去新加坡,讲英文,讲得慢。第三个号码,她只讲了一句:老规矩。那边应了两个字:明白。
收线之后,她在手账写下了一句:有Lp递信,要求提前赎回,名单排到下季。
第三条线是知远打的,打去猎头行。他以前帮港湾挖过人,猎头欠他人情。那边讲了不到三十秒。知远收线,抄下:黑崖首席风控,周一递信。猎头接了他团队三份简历。
十点整,三句情报摆在同一页纸上面。
白板上面,三行字用三种颜色。蓝色是知远的,黑色是沈嘉仪的,红色那行是旧账:三月十一号,两点十七分。
沈嘉仪拿起铅笔,把三句并排抄上白纸,一句一行。抄完,在旁边加两行旧料:保证金追了两次;名义本金十九亿。
拼一下。她把纸推给知远。
知远看了半分钟。主经纪商收线,他们要另找融资。另找,就要抵押。抵押品在跌。这边跌,那边Lp赎回,赎回要卖货。卖货,盘面跌得更快。
赎回通知期多长?
知远调出基金条款页:四十五天。上个月已经收过一轮申请,走不掉。
杠杆多少倍?
四倍。再追一次保证金,就到线。
风控为什么走?
知远翻过一页仓位簿:风控走,通常是不想签名。
沈嘉仪把铅笔在三行字外面画个圈,风控不签名的盘,是不敢再下注的盘。他们不敢下注,又还不了钱,剩下一条路。
平仓。
大平仓。沈嘉仪把那个圈描粗了一次。
知远在计算器上按了一轮:十九亿名义,四倍杠杆,平仓要吃的货,等于创世纪流通盘百分之二点三。
分几天吃?
不分,就跌停。分,就露形。
露形,就是收网那天。沈嘉仪说,我估,不用一个月。
小周送文件进来,站在门边听了半句,不敢出声,把文件放下就走。
何分析师举手:沈小姐,我们现在追空他?
不追。沈嘉仪把白纸折好,他自己会跌下来,我们接。接之前,手不要抖。
为什么不抖?
抖,就接不正。她说,这件事,我等了半年。
下午两点,山顶书房。李家港听完电话汇报,问了一句:几成把握?
妈说,不用一个月。
不要催。李家港把老花镜摘下,擦了一次,戴回,链断那一下,要断在我们手里,不要断在街外面。街外面断,溅到人。同你妈讲,粮草备够,收网那天,要接得住。
下午三点,方洁瑛的糖水送到。保温壶,绿豆沙,两碗。知远分了一碗,吃了两口,回头继续对报表。
何分析师把整个下午的成交快照调出来,黑崖那几只马甲股,成交量缩了六成。他把截图印出来,摆在沈嘉仪手边。
消息封得住桌面,封不住市场。纽约那边有风声传出:黑崖内部冻结招聘,年终花红延迟发放。财经论坛有人开帖:《黑崖还有没有钱?》跟帖过千,没有一个答得准。知远把帖子截图,钉上白板,钉在做空报告第九版旁边。
沈嘉仪那碗糖水放到四点多,没动过。她对着白板,把黑崖那栏重新写过。反诉状案号旁边,加一行字:
大平仓,倒计时开始。
写完,她叫知远过来。
你做两件事。第一,盯住三家主经纪商,哪间接黑崖的线,立刻告诉我。第二,华资银团那边,你出面吃饭,不要谈生意,只是听。
听到什么才算数?
听到谁不敢借给他,就够。
知远抄下,抄完问:妈,什么时候收网?
不是我们挑日子。沈嘉仪把手账翻开,翻到写着查这两个钟那页,是他们那条资金链挑。链断那天,就是网收那天。我们只要保证,那天我们的手在。
妈,黑崖的反诉呢?
照打。沈嘉仪说,法庭那条线,同盘面那条线,一起走。他们两条线都要顾,钱分薄得更快。
知远指镇纸底下那页复印件:三月十一号那两个钟头,用不用得着?
收网那天才摆出来。沈嘉仪说,现在摆,他们还有时间补救。
傍晚六点,作战室灯还亮着。白板顶头,旧那行倒计时一百四十五。黑崖那栏,新那行墨迹未干。
六点二十,桌面电话响。法务部接进来,声音压得低:沈小姐,黑崖的律师行刚刚打电话,说想约你,谈庭外和解。
知远先抬起头。
沈嘉仪把笔帽扣回去。
答他。
怎么答?
说我忙。她把状纸复印件从镇纸底下抽出来,摆回桌面正中,和解不急。让他们再急两天。
电话收线,知远把那个来电时间抄入笔记本。抄完,他望着白板那行新字,铅笔在页边写了四个字:
他们怕了。
沈嘉仪没应他。她把凉了的绿豆沙吃了两口,吃完,把碗放回保温壶旁边,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