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紧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米七八的个头,穿着军绿色春秋外套。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明亮干净,带着一点笑意,五官端正,皮肤白净。
“晏和!”林清君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喜色。
文晏和换了鞋走进堂屋。
他先跟文仲平点了点头叫了声“爸”,然后目光落在文静姝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医生在打量一个病人。
“静姝,”他微微皱眉,“脸色好多了,但眼底下还是有点青,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熬夜伤肝,你年纪轻轻的不注意身体,以后……”
“二哥,”文静姝打断他,抿嘴笑了笑,“我在家吃得好睡得好,真的,不信你问妈。”
“是比上次回来好多了,脸上有肉了。”
文晏和这才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野菜,又给自己盛了碗饭。
一家人围坐吃饭。
林清君给文晏和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在医院站手术,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妈,您别光给我夹,也给静姝夹。”
“给她夹着呢,你看她碗里多少了。”林清君指了指文静姝的碗,确实堆得跟小山似的。
文晏和看了一眼,笑了:“行,那您偏心偏得还挺平均。”
“去你的,谁偏心了?”
林清君又把话题绕回到了文静姝的分配上:“晏和,你那边路子问得怎么样了?”
文晏和嚼完一口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商业局有个副局长的夫人是我们医院的护士长,姓王,人挺好的,我去找她问问。她要是愿意帮忙,这事儿就有门。”
“商业局?”林清君眼睛一亮,“那正好,静姝学的就是贸易经济,去商业局对口!商业局可比供销社强多了,坐办公室的,不用站柜台,体面!”
“不一定能成,先问问再说。”文晏和向来谨慎,“现在分配的事,上面卡得紧,关系不一定好使。但静姝是研究生,整个清平镇,研究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静姝这个学历放在哪儿都是稀缺的。”
“对,研究生。”林清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整个清平镇,几个研究生?你数数?除了静姝,还有谁?咱们镇上那个农业站倒是有一个,五十多岁了。静姝这个学历,放哪儿都不虚。”
文仲平在旁边小声说:“静姝的研究生还没毕业,也别太高调,现在形势复杂,咱低调点,枪打出头鸟……”
“不用你提醒,我心里有数。”林清君一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文晏和和文静姝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种场景在他们家每天都要上演好几次,早就习惯了。
文晏和转头看向文静姝:“别着急,有二哥在呢。”
文静姝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了,晏安来信了。”文仲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昨天到的,我放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林清君一把抢过去:“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记不住!上次忘拿,这次又忘拿。”
她抽出里面两张薄薄的信纸,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晏安说东北那边化冻了,春天来得晚,但到底还是来了。河面上的冰开始裂了,能听见冰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她继续往下看,声音更柔了几分:“还说……让静姝别担心分配的事,要是分得不好就去东北找他,他在那边有关系,能给妹妹安排个好工作。
还说让静姝多吃饭,别舍不得花钱,他下个月津贴到了再寄一百块回来。
一百块啊,他一个津贴一百零八块钱,他怎么不给自己多留点。”
文静姝愣了一下。
东北的春天比关内来得更晚,四月里说不定还在刮大风沙。
在那么远的地方,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站岗、训练、带兵,心里还惦记着妹妹的工作,还惦记着给她寄钱。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扒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二哥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眼眶微微泛红的事实:“大哥心里有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他在部队吃得好穿得好,你别担心他。”
“去东北?开什么玩笑。”林清君把信拍在桌上,“一个女孩子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东北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出门鼻子都冻掉了,她去那儿干什么?”
“晏安也是一片好心。”文仲平难得地替儿子说了句话,“他在那边待了好几年了,路子熟,要真有个什么事儿也能照应上。”
“好心归好心,静姝得留在我们身边。”林清君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是她妈,我说了算。她要是去了东北,我一个月看不着一回,我想她想得睡不着觉,你负责?”
文仲平又不说话了,他也舍不得。
林清君又给文静姝夹了一筷子鸡蛋,鸡蛋已经不多了,碟子里还剩最后几块,全进了文静姝碗里:“静姝,你这两天哪儿也别去,在家好好等着。
妈就不信了,我们一家子,还搞不定你一个分配的事?
你爸好歹是个局长,你二哥在医院也说得上话,我农业局虽然跟商业系统不搭边,但好歹也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人吧?”
文静姝抬起头,“妈,我真的不怕。分到哪儿我都能好好干。您闺女干活从不含糊,您知道的。”
林清君看着女儿安安静静说这番话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完饭,文静姝正要收拾碗筷,文晏和已经站起来了。
“我来,你坐着。”他利落地摞起碗碟,稳稳当当地往院子里走。
“二哥,我帮你。”文静姝跟了上去。
文晏和把碗筷放进搪瓷盆里,拧开水龙头。
春水还带着凉意,从水管里冲出来,冲在手上激灵灵的,他甩了甩手,开始洗碗。
“二哥,我洗吧,你值了一晚上夜班。”
“那也能洗碗。”文晏和笑着躲开,把她的手拨到一边。
“你在旁边站着就行,陪我说说话。你那个手,又白又嫩的,别沾凉水了,回头冻着了怎么办。”
文静姝只好站在旁边,从屋里找出一块干布,接过他洗好的碗擦干。
兄妹俩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谁也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文晏和洗完一个,往右边一递,文静姝正好伸手接住,擦干,摞在旁边。
“静姝。”
“嗯?”
“别怕分配的事。”他没有看她,低着头专心洗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把最后一点油渍洗干净,
“二哥现在工作了,有工资,有关系。就算分得不好,咱们也能想办法调动。实在不行,你就先去医院旁边的招待所住着,我去给你跑关系。医院那个招待所条件还行,有热水,有暖气,比咱家还暖和。”
文静姝手里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二哥的侧脸,明明才二十三岁,说话做事却像个老大哥一样沉稳。
“二哥,我真的不怕。你看我是那种会怕事儿的人吗?”
“不像。你就是个心里有数的,从小就这样。别人家孩子哭天喊地的,你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该干嘛干嘛。”
“那不就结了。放心吧二哥,不管分到哪儿,你妹我都能干好。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我罩着你呢。”
“行,我等着你罩我。”文晏和笑着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手。
他擦完手,转身走到帆布包旁边,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一个纸包,走回来递给文静姝。
“什么?”文静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奶糖,大白兔的。奶糖的包装纸是蓝白相间的,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竖着耳朵,活灵活现的。
“同事去上海出差带的,我留了几块。”
文静姝看着手里那几块奶糖,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指捏着奶糖的糖纸,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文晏和有点慌,“不爱吃?我以为你爱吃,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我回家你都要问有没有带糖……”
“没有。”文静姝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爱吃。”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弯的。
“谢谢二哥。”
文晏和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谢什么。走,进屋,外面凉。”
四月了,春天来了。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
七十年代,我来了。
贸易经济专业,研究生在读,公安局长和农业局科长的女儿,两个虽然不是亲生但疼她如命的哥哥。
这个开局,比在现代考公务员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