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去城南找了那个姓周的旧部之后,第三天傍晚才回来。
他进门时沈鸢正站在廊下收晾了一天的册子,日光已经收尽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
福伯穿过月亮门时步子比平日慢,靴底在青砖上蹭出一阵疲沓的声响,脸色灰扑扑的,像是几夜没睡。
他在廊下站定了,开口第一句是:“夫人,姓周的那个人,昨日夜里死了。”
沈鸢把册子搁在矮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到城南那天,姓周的还在家里待着,老奴跟他喝了两盅酒,把话套了大半。他说城北那间宅子,他每月去两回,送木匣子。木匣里装的是武库司旧档的抄件——铁料调拨底单、北境军需核销记录,都是当年太后那条线上的东西。老奴问他送给谁,他说‘那人姓什么不知道,只晓得是宫里出来的,说话细声细气,每次收了匣子就让他走,从不多留’。”
沈鸢听着,手指搭在矮桌边沿没有动。
福伯顿了一下,又开口:“老奴本来打算第二日再去问几句,结果天亮之前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过去一看,姓周的倒在灶房里,脖子上一条细痕,人已经凉了。官府的人来验了,说是自缢。但老奴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痕——是刀口,不是绳印。”
沈鸢站在廊下,灯笼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她开口问:“城北那间宅子呢?”
福伯摇了摇头:“老奴没敢去。姓周的一死,那边肯定得了信。去了也是空屋子。”沈鸢点了点头,让福伯先去歇了。
她转身穿过回廊走进书房时谢渊正坐在案前翻折子,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把福伯带回来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姓周的是被灭口的。城北那间宅子背后的人知道我们在查,先把线掐断了。”
谢渊把折子合上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城北那间宅子,明日我让陆云起的人去看一眼。他手底下有几个人,伤好了大半,能走动了。”
沈鸢站在案前:“姓周的一死,圣上那边怎么交代?”
谢渊看着她:“圣上那边不必交代。他让我回避,我把事情交回给他。他查到哪一步是他的事。我这边查出来的东西,留着往后用。”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时谢渊叫住了她:“沈鸢。”她停了一步侧过头。谢渊坐在案后看着她,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楚:“你今日听见姓周的死讯,没有慌。”
沈鸢站在门槛边:“慌有什么用。线断了就断了,人还在。”她推门出去了,穿过回廊走回栖梧院。
第二天午后陆云起从西厢过来了一趟。他左臂的布已经拆了,换成了薄薄一层药纱,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站在月亮门下面朝沈鸢拱了拱手:
“夫人,末将今日派人去城北那间宅子看过了。院子空着,门锁着,锁是新换的。从后墙翻进去看了一眼,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膛冷的,灰都掏过了。人走了,东西也带走了。”
沈鸢站在廊下看着他:“一点没留?”
陆云起说:“留了一样。窗台上搁着一只木匣,匣盖开着,里面空的。匣底压了一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到此为止。写信的人知道他们会去查,也知道他们会查到哪一步。姓周的被灭口,城北宅子清空,留下一句“到此为止”,像是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把棋盘上的子一粒一粒收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天夜里谢渊从书房过来时沈鸢正坐在床沿翻册子,其实一页也没有翻过去。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伸过去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她没有抽回去,但也没有抬头。
他开口说了一句:“今日陆云起回来说了城北宅子的事。”
沈鸢翻了一页册子:“嗯。”谢渊看着她翻书的手指:“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鸢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侧过头看着他,烛火将两个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妾身在想,‘到此为止’这四个字,是谁写的。”谢渊看着她:“你觉得是谁?”
沈鸢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烛火跳动的桌面上:“姓周的是武库司旧人,城北那间宅子背后的人是从宫里出来的。太后在寿康宫出不来,但她的人还能递话出来、还能灭口、还能在窗台上搁一张纸。那张纸上的字是写给妾身看的——告诉妾身,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还有人在。”
谢渊把手从她手背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你怕不怕?”沈鸢侧过头看着他,烛火将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但眼神是稳的:“妾身不怕。但妾身想知道,夫君怕不怕。”
谢渊看着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不怕。谢府的后宅,她伸不进来。”
沈鸢把册子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她坐了片刻侧过头看着他:“那明日散朝回来,妾身把西厢那边的事理一理。陆云起养好了伤,樱儿的庚帖也递了,年后该办的事一件一件来。”
谢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外衣解了搁在矮柜上:“你安排。”
沈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膝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君,那对银镯子妾身收好了。”
谢渊侧过头看着她,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戴着合不合适?”
沈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合适。”
谢渊看着她腕上那圈银光,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烛火吹熄了。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额头碰到他下巴,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睁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明日散朝回来,妾身让厨房炖汤,夫君来栖梧院喝。”谢渊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