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那天,陆云起从城西官舍递了一封信来,说北境那边来了调令,开春汛期提前,青石岭据点的军需核验收尾等不得,他得在初十之前动身。
信是谢樱拆的,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来栖梧院,在自己屋里坐了半日,午后过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把那封信搁在沈鸢面前:“婶婶,他初十走。”
沈鸢接过信看了一眼,搁在矮桌上:“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回是急报,这回是寻常调令,他走之前还能来一趟。”
谢樱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
初八那天陆云起来了,左臂的药纱已经拆干净了,只留了一道浅淡的疤。他在前厅跟谢渊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时谢樱正站在回廊下面等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侧门走,走到月亮门边时陆云起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这回走,汛期过了就回来。五月之前。”
谢樱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根红绳编的细绳,中间穿了一粒比上次那颗更小的青玉珠,珠子只有黄豆大,打磨得圆润。
陆云起接过去系在腕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侧门。
谢樱站在门内没有跟出去,日光从东墙照过来落在她肩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西厢去了。
那天傍晚沈鸢在廊下坐着翻册子,谢渊从书房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他坐了片刻开口:“陆云起今日跟我说,他到了北境之后会先把手里的差事交割清楚,汛期一过就回京述职。往后就常驻城西,不再往北境跑了。”
沈鸢翻了一页册子:“他跟樱儿也这么说的?”
谢渊靠在椅背上:“他跟樱儿说的是五月之前回来。”
沈鸢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那樱儿这几个月就在府里等着。”
谢渊把手伸过去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她等得住。”
沈鸢把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夫君当年等先夫人的时候,等了多久?”
谢渊靠在椅背上,日光已经收尽了,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走的时候我在北境,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月。后来回京,又过了半年才把该办的事办完。”
沈鸢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旧疤:“那夫君等了八个月。”
谢渊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八个月,不算长。”
沈鸢把册子搁回矮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她坐了片刻侧过头看着他:“夫君今日散朝回来没有去书房。”
谢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外衣解了搁在矮柜上:“今日朝上无事,散得早。”
沈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膝头:“那明日呢?”谢渊看着她:“明日也无事。”
沈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他搁在膝上的手背,碰了一下又收回去:“妾身今日看樱儿送陆云起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谢渊侧过头看着她:“什么事?”
沈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妾身嫁进来那天,怀里揣着刀子。如今那刀子还在妆奁底层搁着,许久没有动过了。”
谢渊看着她,烛火在矮几上跳了一下:“你今日翻妆奁了?”
沈鸢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翻的。那枚青玉镯和银镯还在,刀子也在。”
谢渊把手伸过去覆上她搁在被面上的手背:“那把刀子,往后不必再搁在妆奁里了。”
沈鸢在黑暗中安静了片刻,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面上:“那搁在哪里?”
谢渊看着她:“搁在书房柜子最底下那层,跟我的那把放在一处。”沈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外,把被子裹紧了。
谢渊看着她的后脑勺,过了一会儿伸手从背后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没有动,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二月初十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侧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巷口停了一瞬便远去了。
沈鸢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她合上窗在桌前坐下来,把册子翻到第四十八页,折角还在原处。
她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搁回桌上。青禾端着早膳进来时低声说了一句:“夫人,小姐今日没有来请安,丫头说她在西厢绣了一早上的花。”
沈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让她绣。绣完了自然会来。”
那天午后日光从东墙移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谢樱从西厢过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方新绣的帕子,帕角上绣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结,针脚比从前齐整了许多。
她在廊下坐下来,把帕子递给沈鸢:“婶婶,这方帕子给你。”
沈鸢接过来看了一眼,帕角那枚平安结用的是银灰色的线,结心缀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青玉珠,和陆云起腕上那根红绳上的珠子是同一块料。
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绣得好。”谢樱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走到月亮门边时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沈鸢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头那粒新芽在日光里已经彻底舒展开了,叶面宽阔平整,边缘泛着一层润润的绿光。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一下那方帕子,指尖在平安结上停了一瞬,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一趟。
厨娘正在灶前备午膳,见她进来便站住了。沈鸢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火苗,开口说了一句:“今日午膳给西厢多备一份汤。”
厨娘应了一声。她转身走回栖梧院时经过月亮门,侧过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人影,正在翻折子。
她收回目光推开屋门进了屋,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册子重新翻开到第四十八页,折角还在原处,她没有翻过去,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那页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将那道折角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