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清那句话落地,殿中安静了一瞬。
苏泠秋端着茶盏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底方才漾开的微薄喜悦,瞬间被一盆冰水彻底浇透。
她才得了国宴抚琴的殊荣,堪堪落定的局面,竟被安阳郡主一句轻飘飘的惋惜再度搅动。
她心底隐隐发沉。
明明是李氏自己主动退让,这安阳郡主却偏要当众抬举,强行将人重新架回棋局,是何用意?
温书瑶垂眸立在原地,神色清冷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涌着淡淡的郁涩。
她方才错失国宴列席的机会,虽不曾外露半分不快,可安阳郡主这番话无异于当众衬得她与苏泠秋皆是逊色之人。
她空手而归,还要被这般刻意对比,胸中难免堵着一股难言的憋闷。
李妙珍则是心口骤然一悬,紧绷的神经再度死死揪起。
安阳郡主这话看似替自己抱憾,实则是当众翻旧局。
陛下都夸赞的能人,如今刻意退让,竟是真的自知短板,还是恃才傲物、故作清高?
她心底警铃大作。
这位安阳郡主屡次针对她,看似娇憨天真,实则比太子妃的明面刁难,还要阴柔难缠。
同一瞬,身侧不远处的沈承瑾眸光微抬。
那日老太太中毒的事,他后来查过。
野菜里的毒草叫青芜堇,长在山野阴湿处,极难寻觅。
寻常人采野菜,根本碰不上。可那日老太太吃的野菜羹里,偏偏就有。
她说自己年少时伺候的主母院里有人误食此草身亡,所以她认得。可那段经历,查无实证。
更巧的是,那日湖畔裙幄宴,老太太吃的野菜羹,经手之人偏偏落水死了。
桩桩件件,单独看都是小事,凑在一起便是一张网。
不管这半路寻回的郡主是什么来路,总之不是好东西。
他垂下眼眸,坐在长公主身后,伸手端茶。
锦衣卫同知的官袍是绯色底子,胸前补子上金线绣着飞鱼纹,下摆也用金线密密匝匝镶了边。
他动了一下,那金线便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一阵风吹过干枯的竹叶。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李妙珍垂着眼,心跳如鼓。
那金线摩挲的沙沙声,响在她耳膜深处。
像是某种无声的讯号。
她极快地瞄了一眼。
茶盏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眉骨和垂下的眼睫。
似是感受到了她悄然的窥视,他放下茶杯,岔开腿,变成个大马金刀的坐姿。
绯色袍摆随着动作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玄色的裤腿和黑色皂靴。
李妙珍脑子轰的一声。
那日在帐子里,他便这般坐着,把她按在腿上,低声哄她:“骑马会不会?”
如今在这慈和偏殿,在太后和长公主面前,他居然摆出这副姿态!
长公主侧目,瞪了他一眼。
在太后面前这般坐没坐相,成何体统。
沈承瑾收到母亲的目光,垂眸,将岔开的腿收了回去,端端正正坐好。
李妙珍心跳如鼓,鬓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赵玉清,露出一个羞赧的微笑。
“郡主抬爱了。”
她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
“只是陛下下旨召臣妇前来,是画秋狩场景,届时万马奔腾……不瞒各位贵人,妾一介内宅妇人,连马都没摸过,这点心中实在没底。”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臣妇斗胆,求太后娘娘给妾一个机会,允妾这几日去马场看看。不必近前,远远瞧一瞧便好。‘
至于国宴……妾心思粗笨,怕是两处都顾不周全。倒不如专心备画,免得丢了脸面。”
太后端着茶盏,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李氏,脑筋果然快,滴水不漏。
既全了陛下的差事,又堵了赵玉清的嘴,还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退路。
太后语气平和:“你是书香出身,不会骑马也是正常的。马场那边,哀家让人知会一声。你去看看便是。”
李妙珍连忙屈膝行礼:“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赵玉清垂下眼帘,唇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变成一条冷硬的横线。
这个李氏,比她想象中难对付得多。
太子妃坐在下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能迅速找到这么一个理由,李氏果然有几分聪慧。
她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仆寺牧监冯大人,为人最是妥帖。李娘子若要去,只管找他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周到,既显了太子妃的体面,又把方才那一场暗流轻轻揭过。
李妙珍屈膝行礼:“多谢太子妃殿下费心。”
长公主心下赞许。
安阳郡主乖巧伶俐,深得老太太喜欢,当她是个救命恩人。
可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赵玉清心性不似表面纯良,如今一看,果然不依不饶地咬着人,也不知二人有什么仇恨,竟非要给李妙珍难堪不可。
反观李妙珍,身处两难绝境,还能顺利脱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见她顺利脱身,沈承瑾心底松了口气,捏紧茶盏的手指悄然松开几分。
他素来知晓她柔韧,却仍是忍不住心疼。
次次都要孤身直面这般阴诡算计,无人可依,只能自己为自己铺路解围。
所幸她足够聪慧,他方才刻意落出的细微动静,她明白了,也接住了。
殿中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后便抬手示意散了。
李妙珍随众人退出殿外,正要迈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沈大奶奶。”
李妙珍脚步一顿,心底暗暗骂了一句晦气。
她转过身,面上已经挂好了得体的微笑,屈膝一礼:“郡主,有何指示?”
赵玉清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日光从殿檐斜斜照下来,把她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只露出弯弯的眉眼和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暗纹褙子,鹅黄百迭裙,头上攒着几只翡翠和珍珠花儿,像一枝刚折下来的嫩柳。
可李妙珍看着她那双眼睛,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活物。
赵玉清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大奶奶一张好嘴,守寡真是可惜了。”
“郡主说笑了。”
李妙珍知道她对自己怀有恶意,此时更是明目张胆,丝毫不掩盖了。但此时不能退。
她迎着她的目光,“妾身不过是内宅妇人,平日里也就动动笔、画几幅画,哪里算得上嘴好。”
赵玉清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她这反应很有趣。
“方才在殿里,那一番话既全了陛下的差事,又替自己解了围,连太子妃都挑不出错处。这还叫嘴不好?”
“大奶奶这般本事,困在深宅里守寡,真是屈才。”
她顿了顿,目光从李妙珍面上滑过,“我听说沈四爷对嫂嫂向来照拂有加,大奶奶有这样的福气,真是让人羡慕。”
“郡主过誉。”李妙珍压制住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凉和心中的狂跳,退后半步,屈膝一礼,“妾身告退。
赵玉清立在台阶下,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回廊转角。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容嬷嬷。”
一道人影从殿侧阴影里无声走出,垂手立在身后。
“郡主。”
赵玉清望着李妙珍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我很讨厌她。”
容嬷嬷面色不变,“那就让她死。”
赵玉清唇角弯了一下,“不忙。”
“她那个女儿,多大了?”
容嬷嬷道,“快七个月了。”
赵玉清嗯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天色。
沉香安神,翡翠延寿,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佛珠的穿线用药水浸过,贴身佩戴三五日之后,药性渗入肌肤,人便会精神倦怠、嗜睡乏力。
脉象上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太医只会诊为年老体虚。
太后在秋狩大典前病倒,皇帝必然分心。
再加上外围混入的红莲教徒,以及那些安排好的猛兽……
这个秋狩一定会非常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