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拜礼毕,满殿使臣各自归席。
冷太后最后一个起身,面色早就恢复了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方才跪拜的窘迫。
她退回北狄席位,在可汗身侧落座,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乐声再起,光禄寺官进第二爵酒。
各国使臣按序举杯,饮毕,乐止。进第三爵,乐作。
教坊司跪奏《抚安四夷之曲》,八佾舞于殿庭,舞者执干戚,进退有序。
满殿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冷太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诸国使臣的席位。
她搁下酒盏,转向可汗,用北狄话低语了几句。
可汗面色一僵,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低声回了一句。
一旁的乌日娜公主嗤笑一声,用北狄话说了句什么,语调轻蔑。
可汗脸色涨红,瞪了她一眼,可她毫不退缩,反而扬起下巴,唇角挂着讥讽的弧度。
可汗攥紧酒盏,沉默半晌,终于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可汗身形中等偏高,此刻却站得有些僵硬,肩背微微含着,圆脸上那层修剪整齐的短须也掩不住紧绷的神情。
他端起酒盏,朝御阶前走了两步,躬身一礼。
“大昭皇帝,北狄有一事请教。”
看看,又要自讨没趣了。
大昭众位臣子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眼中都是轻蔑和不耐。
皇帝看向他,微笑道:“可汗请讲。”
可汗清了清嗓子。
“北狄此番入京,一路与诸国使团同行。路上听闻,朝鲜使团入京,随行贡车三辆。渤海使团入京,随行贡车两辆。
可朝鲜那三辆贡车,装的尽是白绵纸、干参、几笼鹰。
渤海那两辆贡车,装的却是东珠、貂皮、精铁,件件都是压手的硬货。”
满殿安静。
朴世焕面色骤变,猛地搁下酒盏,发出一声脆响。
渤海使臣也抬起头来,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可汗。
可汗继续道:“北狄远在漠北,不谙大昭礼制。斗胆请问鸿胪寺:蕃望座次,依的是贡车数目,还是贡物成色?若是依成色,渤海使臣排在朝鲜之下,是否公允?”
鸿胪寺卿坐不住了,出列行礼:“回可汗,蕃望座次依太祖年间旧制,以册封品级排定,不以贡物成色论高下。朝鲜受封于太祖年间,品级为亲王。渤海受封于太宗年间,品级为郡王。品级有别,座次自然有别。与贡物厚薄无关。”
可汗一时接不上话。
冷太后坐在席间,垂着眼,可嘴唇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可汗攥紧酒盏,又补了一句。
“既如此,北狄明白了。只是北狄还有一问。若往后有藩国贡物更厚、朝贡更勤,这蕃望座次,是否也该相应调整?若百年不变,是否公允?”
这话一出,连鸿胪寺卿都一时语塞。
祖宗制度流传至今,没有轻易改变的道理。
但若是在外人的置喙下改了制度,大昭颜面无存。
皇帝端着酒盏,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太子。
太子会意,起身向皇帝拱手,然后转身直面殿中众人。
他的声音清朗沉稳,举止端凝,自有一股从胸臆中透出来的沉稳和淡定。
“可汗所疑,孤来答你。”
“太祖定制,万古循之,自有深意。蕃望座次,首重天朝册封品级,次重世代恭顺之心。”
可汗唇瓣微动,正要开口辩驳,太子却抢先一步。
“可汗方才细数朝鲜、渤海贡物厚薄,那孤也问问可汗。”
“北狄此番入贡,贡车三辆,满载战马、貂皮、东珠、人参。论成色,胜过渤海;论数量,多于朝鲜。
可可汗以为,这些东西,我大昭缺吗?”
“论战马,太仆寺苑马监每年孳生马匹数以万计,河曲马、西域马、蒙古马,各色良驹供京营骑军挑选。
论貂皮,辽东都司每年进贡貂皮两千张,内库积存尚多。
论东珠,黑龙江将军衙门岁贡东珠数百颗。
论人参,长白山的参票年年超额,上药库里的百年老参至今还有几匣没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狄使团众人。
“北狄的贡物是好,可大昭不缺这些。大昭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贡物厚薄,而是诸国岁岁来朝的这份情分。
可汗若只以贡物厚薄论座次,那便是把诸国与大昭的情分,当成了货架上的买卖。买卖可以论斤两,情分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太后,又落回可汗面上。
“北狄受封于太祖年间,品级为亲王。论册封品级,北狄与朝鲜相同。可今日北狄使团位居朝鲜之上,可汗可知为何?”
可汗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接话。
太子微微一笑:“因为北狄国力强盛,兵甲雄壮,是大昭北疆第一屏障。
蕃望座次,依册封品级排定,可若有国力悬殊者,亦可酌情调整。
北狄居首,朝鲜次之,渤海再次,此乃大昭权衡国力与册封品级之后的定例。
可汗以为,有何不妥?”
他并未一味死守祖制硬压蛮夷,也未被北狄刻意挑动带偏节奏,而是先尊礼制、再摆国情。
既堵死了北狄质疑天朝祖制的借口,又坦然点破大昭底气,不矜不伐、不怒自威。
可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下去。
“大昭太子殿下圣明。北狄明白了。”
见事情落定,朝鲜使臣朴世焕第一个起身,朝御阶方向躬身一礼。
“大昭太子殿下明鉴。蕃望之制,太祖所定,百年不易。朝鲜世代恭谨,只为不负大昭厚恩。
今日得闻殿下剖断,朝鲜上下,心服口服!”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太子,又暗暗抬高朝鲜,顺带踩了一脚渤海,十分老练圆滑。
渤海使臣不甘落后,连忙起身附和,满口称颂圣明。
随即,占城、暹罗、爪哇等南洋诸国使臣纷纷起身,此起彼伏的颂扬之声响彻大殿。
“陛下圣明!”
“太子仁德,抚安四夷!”
“上国风范,万邦来朝!”
沸沸扬扬的赞颂,瞬间淹没了方才的争执与对峙,殿内再度恢复融融升平之景,甚至比方才更为热闹庄重。
太子从容颔首,向御座皇帝躬身行礼,退回侧位。
皇帝心中满意,目视全场,开口定调。
“诸国使臣远涉山海而来,皆是大昭宾客。今日设宴,只为敦睦邦交、安抚四海,非为辩理争长、论短较功。诸卿无需拘礼,只管开怀饮宴。”
光禄寺官员即刻高声唱喏:“进第四爵御酒——”
教坊司乐声再起,一曲《车书会同之曲》舒展悠扬、恢弘轻快,瞬间扫尽殿中滞涩。
殿庭舞者换了彩衣羽旄,舞姿翩跹、进退流云,盛世升平之景尽显眼前。
诸国使臣纷纷归座,再度举杯交酬,笑语连绵。
北狄席位之上,冷太后抬手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大昭不缺北狄的贡物,不惧北狄的战马,更不受北狄的挑衅裹挟。
冷太后眸光微沉,看向身侧的乌日娜。
少女眉眼桀骜、容貌明艳,眼底还凝着方才殿上被压制的不甘与傲气。
冷太后眼底掠过思量。
古往今来,北疆部族与中原博弈,历来如此。
战力不足,则以和亲为纽带,以女子为桥梁,缔结姻亲盟约,来换取岁赐物资。
乌日娜身为北狄嫡公主,身份尊贵,足以匹配大昭太子。
只要联姻成局,北狄便能借姻亲之名,年年换取大昭茶帛粮米、悄悄恢复国力。
待他日漠北兵强马壮、粮草充盈,卷土重来,未尝没有翻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