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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隆冬。
八达岭外,风雪漫天。
唯有苍松翠柏,在凛冽寒风中挺立,绿意不减分毫。
呜——
汽笛声撕裂长空,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一节节车厢被强行拽入黑暗。
隧道深处,白雾翻滚。
轰鸣声在狭窄空间内回荡,震耳欲聋。
车厢内,光线骤灭。
乘客们本能地眯起眼,待视线适应后,却见四周漆黑一片,伸手难辨五指。
恐惧瞬间蔓延。
“放开!救命!”
凄厉的呼救声骤然响起,刺破死寂。
众人惊愕睁眼,瞳孔剧烈收缩。
火车冲出隧道,光亮重新涌入。
事故现场,清晰可见。
一名男子伏在地上,身形狼狈。
一只解放鞋狠狠碾压在他的手背上。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放……放开我……”
男子牙齿打颤,冷汗浸透衣衫。
寒冬腊月,手上的剧痛让他浑身僵硬,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此时,列车员闻声赶来。
目光并未落在伤者身上,而是死死盯住那只脚的主人。
“同志,请自重。”
“这是做什么?究竟发生了何事?”
问话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踩人者一身62式军装,棕绿相间,笔挺整洁。
寸头极短,显得干练利落。
侧面一道疤痕如闪电劈下,横贯左眉,留有一道狰狞划痕。
万幸未伤及眼球。
即便面容冷硬,也难掩其俊朗五官。
剑眉入鬓,星眸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锋利。
这般相貌,即便放在宣传画上,也足以吸引无数目光。
只是那道疤,为他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此刻,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
小女孩睡得香甜,呼吸均匀。
似是怕刚才的动静惊醒孩子,他双手轻掩女孩双耳,动作轻柔得与刚才的狠戾判若两人。
列车员瞥见男人对幼童那份细致入微的照料,心底那股警惕劲儿散了几分。
这般护犊子的做派,绝非恶徒能有的。
“同志,若有啥纠纷尽管说,先把孩子松开行不?”
瞧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乘务员的语调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透着几分恳切。
张建军没急着接话,只淡淡抬眼扫过对方,随即垂眸,脚尖点了点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这货趁火车进隧道那段黑暗劲儿,顺手牵羊摸我的包。”
周遭乘客闻言探头一瞧,这才注意到那人手肘甩出的位置,正趴着个褪色的军绿挎包。
“我……我没干这事……”
地上那人抖若筛糠,若是偷窃罪名坐实,下半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轻则蹲大牢十年八年,重则……他不敢细想。
“他右手死死攥着刚顺出来的徽章。”
张建军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包里除了两个笔记本、一本存折,还有两枚军功章。”
话音刚落,他抬起脚示意。
两名列车员上前,硬生生掰开那只紧握的手。
大白:一枚带尖角的勋章几乎刺穿掌心,鲜血淋漓,印证了张建军所言非虚。
为证清白,也为了查明原委,乘务员打开了那个看似普通的帆布包。
下一秒,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包内赫然躺着立功证书复印件及奖章原件。
一枚一等功,两枚二等功!
“同志,您……您是真英雄!”
乘务员声音发颤,目光中满是敬畏。
原本封存在文件里的档案被当众宣读:“我军排长张建军,于某次战役中勇猛杀敌,毙俘敌寇二十余人。
追击途中为掩护战友身负重伤。
伤愈后,张排长自愿转业,并收养阵亡战友遗孤李小婉……”
读到此处,乘务员心头巨震,刻意略去了那位如今威震天下的将军之名,只字未提,但眼神中的崇敬已如洪流般倾泻而出。
车厢内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情绪如野火燎原。
“这种 该抓!”
“连战斗英雄的徽章都敢动?”
“绑起来!让他尝尝 的味道!”
在那个年代,军人二字重如泰山。
尤其是这般浴血奋战过的功臣,更是百姓心中的神。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是军功章!我是鬼迷心窍啊!饶了我吧!”
小偷满脸是血,疯狂扇自己耳光,试图用自残来换取一丝怜悯。
可无人理会他的狼狈,偷窃军功章,性质恶劣至极。
几下动作,两名壮汉便将那小偷捆成了粽子,塞住了嘴,押送离席。
“多谢同志配合工作。”
乘务员将张建军的物品一一归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珍宝,随后转身离去。
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
“ 就是不一样!”
“抱着娃还能制服贼,佩服!”
张建军神色未变,微微颔首,重新闭上双眼,双臂再次将怀中的孩子紧紧搂住。
喧闹声戛然而止,车厢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一片肃然起敬的氛围。
车厢彻底静止。
旁人只当这位英雄是疲乏至极,理应安歇。
唯独张建军清醒得很,脑子里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蹚。
组织上把他安插在了四九城第一轧钢厂的保卫科。
听名字像是捧上了铁饭碗,可这活儿具体怎么干,他还不摸底,好在估摸着也就是些琐碎事务,翻不出什么大浪。
“张爸爸……咱们停了吗?”
怀里的小团子动了动,李小婉醒了。
她仰起小脸,冲张建军怯生生地绽出个笑。
“没呢,再捱一会儿就进家门了。”
汽笛声歇,列车刹停。
张建军单手托住孩子,另一只手拎起沉甸甸的行李袋,肩上还挎着那抹熟悉的军绿帆布包,迈步就要往外挪。
周遭旅客见状,纷纷侧身让道,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与避让。
站台外,迎客的人群熙攘。
多是中山装或绿军装打扮,见到自家亲人,便急匆匆迎上前去,双手紧紧相握,满脸热络。
张建军身边无人等候,索性抱着娃径直走出闸口。
脚下这条主街,是用沥青拌着碎石铺就的。
比起后世那种光滑平整的柏油马路,质感显得粗糙不少。
因为四周没有高楼遮挡视线,目光所及之处格外开阔辽远。
张建军脚步一顿,望向远处那座鼓楼。
几十年后,那里会拔地而起一栋五十二层的摩天大楼。
而他,将在第五十一层办公。
没错,他也叫张建军。
穿越前,他在现实世界里四十六岁。
那栋楼里的八层资产,尽数归他所有。
从机关坐办公室到改革开放下海捞金,他亲眼看着一个个时代更迭。
硬是靠着一股狠劲,攒下了几十亿的身家。
谁知一场小小的车祸,让他睁眼重生。
灵魂挤进了这个同样叫张建军的二十一岁年轻躯壳里。
记忆回溯到穿越之日。
原身是为了救人,被炮弹碎片削中。
而那位名叫李为民的副排长——李小婉的生父,当时也命悬一线。
军医帐篷内,两人几乎同时被推上手术台。
躺在简陋的手术床上,李为民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面目全非。
他死死攥住张建军的手,眼神涣散却透着最后的执念。
“我……撑不住了。
家里没别的挂念,就是婉儿她妈走得早……我再也没法回去……”
老人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哀求:“求你……替我照看小婉……”
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战友,张建军心头一紧。
意识在昏迷边缘游离,他顶着满头鲜血,恍惚间点了头,许下了照顾遗孤的承诺。
“张爸爸,我自己走~”
稚嫩的童音将思绪拉回现实。
张建军嘴角微扬,轻轻将孩子放下。
大手牵住小手,继续向前迈进。
“走累了,爸爸再抱你好不好?”
“不用,我能走完~”
张建军伸手轻刮了一下李小婉挺翘的小鼻子。
小家伙笑得花枝乱颤,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李为民的老家,藏在章家口那片连绵的山区深处。
村委会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伙儿正为李小婉的去留头疼。
父亲离世后,之前领养这丫头的那户人家起了贪念,怕后续抚养费没着落,干脆撒手不干。
张建军赶到时,一眼就瞧见了这孩子。
明明六岁年纪,身子却单薄得像根豆芽菜,看着顶多四五岁的光景。
从火车站走到南铜锣巷,路程不远,也就四五十分钟脚程。
但张建军没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遭罪。
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就一把将人抱起,大步流星往家赶。
弱小如斯,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远远瞥见巷口那块斑驳的路牌,张建军心底轻叹一声。
穿越到这方天地已逾两日,他才勉强接受了自己身处某部影视剧里的荒诞事实。
此刻,他即将踏入那个传闻中奇葩遍地的四合院。
院门口,贾张氏正捧着鞋底纳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