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陆振海半边身体悬在裂缝中。
双脚根本踩不到底。
冰层还在一点点碎裂。
陆川趴到地上。
他没有直接伸手。
而是解下腰间绳索，将一端缠住附近山石。
另一端抛向陆振海。
“套住手腕。”
陆振海立即照做。
“先拉我！”
“铁匣不要了！”
陆川握紧绳索。
一点点将他拖出裂缝。
陆振海重新趴回雪地以后，大口喘息。
陆川却没有停下。
他重新调整绳结。
随后向裂缝边缘挪去。
“你还要下去？”
“铁匣也是证据。”
“铜箍已经快断了！”
“所以才要快。”
陆川顺着绳索下到裂缝中。
黑铁匣挂在下方不到一丈的位置。
铜箍与石块摩擦，不断发出刺耳声响。
陆川伸出左手。
刚刚抓住铁匣提环。
铜箍便彻底滑开。
黑铁匣的重量全部落在他手臂上。
陆川身体向下一沉。
绳索瞬间绷紧。
上方的陆振海看见这一幕，下意识抓住绳子。
“快上来！”
陆川将铁匣系在另一根短绳上。
随后借着裂缝两侧的石块向上攀爬。
两人刚将铁匣拉出裂缝。
雪岭上方便传来一道越来越近的轰鸣。
陆川抬起头。
南坡积雪已经开始向下移动。
“跑！”
他提起铁匣。
陆振海也顾不上争抢。
两人一前一后冲回石道。
雪浪沿着南坡倾泻而下。
几乎在两人进入石道的同一时刻，出口便被积雪彻底掩埋。
气浪冲进通道。
陆振海被掀倒在地。
陆川抱紧铁匣，肩膀重重撞在石壁上。
过了许久。
外面的轰鸣才逐渐停下。
通道内只剩两人的喘息。
陆振海靠在石壁上。
脸色仍旧发白。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还活着。”
陆川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头没有断。
只是撞伤。
“你若死在这里，回去以后便有人说是我为了铁匣杀你。”
陆振海盯着他。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陆川将铁匣重新提起。
“南坡陷阱、毁证据、封石门。”
“这些账都得由你活着回去说明。”
陆振海没有说话。
陆川来到落下的石板前。
石板彻底堵住通道。
两侧都没有能够抓握的位置。
他用猎刀敲过几处。
石板后面很快传来回应。
咚。
咚咚。
秦守真的声音隔着石缝传来。
“还活着没有？”
“活着。”
陆川提高声音。
“南侧出口被雪埋了。”
“石板怎么开？”
陆守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右侧第三块方石。”
“向里推，再往下压。”
陆川找到方石。
他先向内推到底。
随后用肩膀压住，慢慢向下。
石板内部传出机括声。
卡住的锁扣逐渐缩了回去。
陆守冬与赵援朝从另一侧用力。
石板终于被抬起一道缝隙。
陆川先将黑铁匣推过去。
随后抓住陆振海的衣领，将人从缝隙下塞了过去。
最后才俯身爬回山腹。
赵援朝看见陆振海，抬腿便要踹。
陆川拦住他。
“先出去。”
“南坡雪崩了。”
“山腹还能撑多久？”
众人同时看向陆守冬。
陆守冬趴在石面上听了一会儿。
“内库不会塌。”
“外面的水渠可能已经断了。”
“跟我走通风道。”
“遗骨呢？”陆石头问道。
“先留在这里。”
陆守冬看了一眼十具遗骨。
“他们已经等了三十年。”
“不会在意再等几日。”
赵援朝将油布包藏进怀里。
两名年轻守藏人重新检查火把。
秦守真走到陆振海面前。
“还能走吗？”
“能。”
“那便自己走。”
秦守真用木杖点了点他的腿。
“贫道的腿不好。”
“背不了你。”
陆振海看了他一眼。
最终没有反驳。
……
陆守冬所说的通风道十分狭窄。
最窄的地方只能贴着石壁侧身通过。
一行人轮流拖着黑铁匣。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从雪鸦岭北侧一处石缝钻出来。
北坡没有发生雪崩。
众人带来的马匹却已经跑散。
只剩黑色牧羊犬趴在远处石头后面。
看见陆川出现，它立即冲了过来。
陆川先检查人数。
一个不少。
他又让赵援朝把陆振海与两名亲信分开看守。
邵立群没有被绑。
却不许独自离开队伍。
众人在山脚休息一夜。
第二日找到三匹跑散的马。
伤员与秦守真骑马。
其他人轮流步行。
第三日傍晚，队伍才返回白石坳。
……
陆青山看见陆守冬时，站在村口许久没有说话。
他小时候曾见过陆守冬。
那时对方还没有白发。
左腿也没有落下残疾。
“真是你？”
“还能认出来？”
“左耳后面。”
陆青山指向他耳后的烧伤。
“小时候听人说过。”
“你替老家主试火药，险些烧掉半只耳朵。”
陆守冬摸了一下伤疤。
“记得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多了。”
消息很快传遍白石坳。
老人们陆续赶到村口。
有人认出陆守冬的声音。
也有人拿来旧族谱与年轻时的画像。
确认身份以后。
几名老人当场哭了出来。
陆守冬没有跟着哭。
他只让陆青山重新准备十块木牌。
“原来的木牌放了三十年。”
“该换了。”
“名字下面别再写失踪。”
“写什么？”
“死于雪鸦岭。”
陆守冬停顿片刻。
“死因待查。”
陆青山点头应下。
陆振海等人则被带进空屋分别看守。
陆川没有让白石坳的人私下审问。
当晚便派出两名骑手。
一人返回陆措村通知扎西大叔。
另一人前往公社报告雪鸦岭发现遗骨、旧案证据与陆振海设置陷阱的事情。
黑铁匣暂时放入祖库。
由白石坳、公社派来的通讯员与陆措村社员共同贴上封条。
没有重新派人到场以前，谁也不能打开。
……
两日以后。
扎西大叔带着沈秋萍、两名公社干部与一名县里调查人员赶到白石坳。
韩敬之听说雪鸦岭找到了旧牧场，也从地区学校赶了过来。
众人先分别询问在场的人。
陆振海带来的年轻办事员交代了南坡设桩的经过。
邵立群也承认，自己将残图的消息提前告诉陆振海。
陆振海答应过他。
只要在雪鸦岭找到牲畜记录，便将主要成果算到县畜牧站名下。
至于黑铁匣。
陆振海从未告诉邵立群里面可能有什么。
陆振海本人则一直沉默。
直到调查人员将那封盖着陆怀义私章的信放到他面前，他才开口。
“祖父临死前留下过一句话。”
“什么话？”
“黑匣若开，陆家会出现第二个陆长庚。”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陆振海低头看着桌面。
“祖父说陆长庚能够提前知道很多事情。”
“谁拿到那些东西，谁便能让陆家重新起来。”
“所以你一直在找铁匣？”
“是。”
“南坡陷阱呢？”
陆振海沉默很久。
“我只想将人吓回去。”
“没有想杀人。”
调查人员将这句话完整记录下来。
有没有杀人的想法，不能只听陆振海怎么说。
山坡高度、山石数量与陷阱位置都要重新查看。
他抢夺证据、强行带走铁匣与拉下石门的事情，也要分别调查。
陆怀义的旧案同样不会因为本人死亡便不再查。
可祖父的命案属于祖父。
陆振海只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
雪鸦岭稳定下来以后。
公社组织人手重新进山。
十具遗骨全部带回白石坳。
内库里的木箱、暖圈构件与铜制水管，也逐件登记。
大部分种子已经受潮腐坏。
少数封在铁罐中的牧草种子，由韩敬之带回学校尝试催芽。
旧牧场留下的牲畜记录保存得最好。
里面不仅记着长毛羊的选种方法。
还有冬季分群、暖圈通风、母羊补料与产羔观察。
韩敬之翻看两日。
越看越舍不得放下。
“这些办法放到现在，仍旧能用。”
陆守冬带着他前往雪鸦岭背面的山谷。
山谷中还有十几只长毛羊。
并非三十年无人管理。
陆守冬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返回。
利用普通羊维持羊群数量。
真正继承旧牧场特征的，只剩四只。
毛长。
耐寒。
冬季掉膘也比普通羊慢。
韩敬之决定将四只羊先留在白石坳。
由地区学校、公社和白石坳共同建立观察记录。
陆措村也能送来母羊参与配种。
若特征能够稳定传下去，再逐步扩大羊群。
雪鸦岭的东西没有被某一个人搬走。
却真正开始用在人身上。
……
黑铁匣在最后才被开启。
开启那日。
祖库里只留下三方负责清点的人。
铜铃放入第一道凹槽以后，最外层铜箍自动松开。
第二道铜箍需要白石盐道的铜牌。
陆川亲自返回陆措村取了一趟。
瑶瑶没有再把铜牌藏进学校炉墙。
她从陆家新做的暗格中将东西拿出来。
交给陆川以前，还问了一句。
“这回能带我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山里刚发生雪崩。”
“我不怕。”
“你明日还要上学。”
“又拿上学压我。”
瑶瑶嘴上不服。
却还是将铜牌交给陆川。
陆川刚准备离开，初一便抱住他一条腿。
“肉呢？”
陆川这才想起。
进山以前答应过回来给孩子带肉。
结果人、遗骨、黑铁匣全带回来了。
肉却没有。
“下次。”
初一立即摇头。
“现在。”
梅朵站在灶边。
“进山以前答应得好好的。”
“如今想赖账？”
“雪鸦岭没有猎物。”
“村里的羊也没有跟着你进山。”
梅朵道：“不能怪它们。”
珠玛在旁边笑出了声。
陆川正不知道如何解释。
赵援朝从院外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野兔。
“回来的路上套到的。”
“白石坳留了一半。”
“这一半给初一。”
初一立即放开陆川。
朝赵援朝伸出手。
“叔好。”
赵援朝愣了一下。
“平时怎么不见她叫得这么清楚？”
瑶瑶道：“因为你带了肉。”
“下次空着手来，她便不认识你了。”
屋里的人全笑起来。
陆川带着铜牌重新离开陆措村。
初一留在院里。
已经开始跟着梅朵等兔肉。
……
白石坳祖库中。
铜牌嵌入第二道铜箍。
黑铁匣内部再次传出机括声。
最后一道没有钥匙。
只有一块略微凸起的铁片。
陆守冬让陆川按下去。
第三道铜箍缓缓松开。
黑铁匣没有冒烟。
也没有出现其他异象。
里面只是整齐摆着几册记录。
一封信。
以及一只用黑布包裹的长方形物品。
记录最先清点。
内容包括雪鸦岭牧场的建造经过、长毛羊来源、牧草试种结果与引水渠路线。
信是陆长庚写给后世守藏人的。
上面明确写着：
“雪鸦岭所存，不归家主独有。”
“羊种、牧草、暖圈与引水之法，皆应救人。”
“守藏若只为等待一人，便失去守藏本意。”
陆守冬看完以后，许久没有说话。
白石坳的人又守错了几十年。
幸好这一次，没有再让有用的东西继续烂在山中。
黑布包里的物品是一块乌黑铁片。
表面没有文字。
也看不出用途。
调查人员登记以后，将铁片与那封家信一起交给陆川。
“既然信上写着交给祖库开启者，这两样东西暂时由你保管。”
“不过不能私自毁坏。”
“若发现与旧牧场有关的内容，要补充进清单。”
陆川答应下来。
他没有当众检查铁片。
空间里的黑门已经出现过一次异常。
这块东西是否与黑门有关，只能等到无人时再确认。
……
陆振海与两名亲信被县里调查人员带走。
邵立群也一同返回县城接受询问。
临走以前。
陆振海隔着马车看向陆川。
“铁匣里是不是还有东西？”
“所有东西都已经登记。”
“陆长庚不可能只留几本养羊记录。”
“你想找到什么？”
陆振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陆川怀里的布包。
直到马车离开白石坳，仍旧没有收回目光。
陆守冬站在村口。
看着马车走远。
“陆怀义到死也没明白。”
“陆长庚留下的东西，从来不是让一个人发财。”
陆川看向他。
“你以后住哪里？”
“雪鸦岭。”
“南坡刚刚发生雪崩。”
“那便先住白石坳。”
陆守冬叹了口气。
“他们想让我重新当守藏首领。”
“你答应了？”
“没有。”
陆守冬看着重新刻好的十块木牌。
“我已经守了三十年。”
“余下的日子，只想修好旧水渠。”
“再把那几只羊养活。”
“陆措村也缺会辨雪的人。”
陆川道：“等水渠的事情安排好，可以过去住一阵。”
“你家那个孩子还抓胡子吗？”
“看人。”
“什么意思？”
“带肉便不抓。”
陆守冬看向他。
陆川神情平静。
“这是经验。”
……
三日以后。
陆川带着陆守冬返回陆措村。
初一正在院里追福宝。
看见白发老人进门，她很快停下来。
“爷爷。”
陆守冬蹲下身。
“还认得？”
初一走到他面前。
先看他的手。
又看他的腰间。
没有肉。
也没有糖。
小姑娘立即伸手抓住他的胡子。
陆守冬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陆川！”
“你不是说看人吗？”
“她已经看过了。”
“然后呢？”
“你没带东西。”
陆守冬瞪着他。
陆川转身将行李搬进屋里。
梅朵站在门边忍着笑。
最后还是将初一抱开。
陆守冬揉着胡子。
“这孩子同你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不抓人胡子。”
“那便是如今比你有出息。”
瑶瑶刚从学校回来。
听见这句话，立即点头。
“这句话说得对。”
陆川看向她。
“今日的功课写完了？”
瑶瑶转身便走。
“我什么都没说。”
陆守冬看着兄妹两人。
第一次露出明显笑意。
……
当夜。
陆守冬住进村里的公共木屋。
珠玛也带着瑶瑶回了各自房间。
梅朵哄睡初一以后，很快熄了里屋的灯。
陆川等到院中彻底安静，才独自进入太极空间。
黑门仍旧立在山腰。
门上的掌印没有变化。
陆川没有靠近。
他取出黑铁匣中那块乌黑铁片。
铁片刚刚进入空间，溪水便自动改变方向。
一小股水流漫过草地。
停在陆川脚边。
陆川将铁片放入水中。
原本空白的表面逐渐浮现字迹。
“雪鸦岭并非第三门。”
“真正入口，在县城旧物资仓库地下。”
“第三门藏于人最多的地方。”
字迹出现以后。
铁片从中间缓缓裂开。
里面夹着半张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黑门开启以后，会留下两个掌印。”
陆川抬起头。
山腰那扇黑门旁边。
不知何时，真的多出了一道掌印。
第一道属于陆川。
第二道却小了许多。
像是一个女人。
又像是一个孩子。
陆川没有靠近。
更没有将手放上去。
可下一刻。
第二道掌印忽然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
外面的屋子里，传来初一睡梦中的哭声。
“阿爸。”
陆川立即离开空间。
他睁开眼睛时。
初一已经从梅朵怀里坐起来。
两只手在空中不断抓动。
“门。”
“阿爸不要进门。”
陆川将孩子抱进怀里。
初一抓住他的衣领。
身体仍在发抖。
梅朵点亮油灯。
“做噩梦了？”
“嗯。”
陆川拍着女儿的背。
没有提空间。
也没有提那道突然出现的小掌印。
初一很快重新睡着。
陆川却没有再闭眼。
陆长庚留下的警告正在一点点应验。
黑门已经开始记住他最舍不得的人。
雪鸦岭找到的不是回去的办法。
而是另一条不能轻易推开的路。
县城旧物资仓库。
第三道门。
还有黑门旁边那个属于孩子的掌印。
所有线索都在催促陆川继续向前。
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初一。
第一次决定。
这一次不急。
门后的东西可以等。
孩子不能拿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