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初一醒来以后，已经不记得昨夜做过什么梦。
她趴在陆川怀里，先摸了摸他的脸，又将小手伸进他衣襟，像是在找藏起来的东西。
陆川抓住她的手。
“找什么？”
“糖。”
“没有。”
初一不信。
她又去翻陆川的衣袖。
梅朵端着热水进屋，看见父女两人的动作，便知道孩子已经没事。
“你阿爸进山只记得带铁匣，连答应你的肉都能忘，还能记得藏糖？”
陆川抬头看她。
“兔肉不是已经补上了？”
“那是赵援朝带回来的。”
“进了陆家的锅，便算陆家的。”
梅朵没有同他争。
她将热水放到桌上，又从初一口袋里摸出半块硬糖。
“昨日陆守冬给的。”
初一看见糖，立即从陆川怀里滑下去。
她抓起那半块糖，转身便跑。
陆川看着女儿跑出里屋，确认她没有再说起黑门，才稍稍放下心。
梅朵却没有离开。
“你昨夜是不是也做梦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夜没睡？”
“在想雪鸦岭的事。”
陆川没有提太极空间。
更没有告诉她，黑门旁边已经出现第二道掌印。
不是不信任。
而是知道得越多，便越容易被卷进去。
陆长庚留下的警告已经说得十分清楚。
黑门会记住陆川最舍不得的人。
陆川不能再主动将家里人送到门前。
梅朵看了他片刻。
“真不准备进山？”
“短时间不去。”
“县城呢？”
陆川的目光顿了一下。
“为什么问县城？”
“昨晚回来以后，你看过两次县城地图。”
梅朵将他放在桌角的旧地图抽出来。
“地图上还用炭笔圈了一处地方。”
陆川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一圈并不大。
刚好落在县城旧物资仓库附近。
“过几日要去供销社领春季物资。”
“顺路看看。”
“看什么？”
“仓库有没有塌。”
梅朵显然不信。
可陆川没有继续解释，她也没有追问。
“可以看。”
“别一个人钻进去。”
“知道。”
“也别答应完以后，转头便忘了。”
陆川看着她。
“这句话应该留给瑶瑶。”
外屋正在偷听的瑶瑶立即背起书包。
“我今日没有忘。”
“饭还没吃。”
瑶瑶脚步一停。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书包放回炕上。
“只是先检查一下东西带齐没有。”
陆守冬坐在灶边喝着酥油茶。
听见这句话，慢慢点头。
“这孩子嘴硬的样子，倒真像陆家人。”
陆川看向他。
“你也姓陆。”
陆守冬端起茶碗。
“所以认得出来。”
……
三日以后。
陆措村领取春季生产物资的凭证送到队部。
盐砖、麻绳、煤油、铁钉和牲畜常用药都要从县里统一领取。
陆川原本只准备带李卫东过去。
扎西大叔得知他肩膀在雪鸦岭撞伤，又临时加上赵援朝。
“你负责认东西。”
“赵援朝负责搬。”
“李卫东负责什么？”陆川问道。
扎西大叔看向站在门边的李卫东。
“负责少说话。”
李卫东有些不服。
“这算什么活？”
“对你来说最难。”
队部里的人全笑了起来。
三人第二日一早赶着马车离开陆措村。
三月末的山路已经开始化冻。
向阳处满是泥水。
背阴地方仍结着薄冰。
陆川没有急着赶路。
中午让马匹歇了一次，傍晚才进县城。
县供销社后院停满送货的板车。
赵援朝去排队交凭证。
李卫东则留在车边看守行李。
陆川拿着清单进入供销社，准备先核对几种牲畜用药。
他刚走到柜台附近，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卓玛穿着毛纺厂的深蓝色工作服。
头上包着一条红围巾。
她手中拿着几张单据，正在同售货员核对毛纺厂领用的肥皂、劳保手套与灯油。
卓玛早年便认识梅朵与珠玛。
陆川第一次来县城时，两人还闹过一场令人尴尬的误会。
后来卓玛在供销社外被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尾随，也是陆川帮忙抓住了对方。
再往后，陆措村购买毛线、瑕疵布与处理羊毛时，卓玛又帮过不少忙。
两边来往不算频繁。
关系却不生疏。
卓玛也看见了陆川。
“你什么时候进县城的？”
“刚到。”
“梅朵没有来？”
“她在家带初一。”
卓玛点了一下头，将手里的单据交给售货员。
“等忙完以后一起吃饭。”
“我请你？”
“谁稀罕你请？”
卓玛笑道：“上次陆措村送来的羊毛品相好，厂里给了些食堂票。我请你们吃。”
陆川没有客气。
“成。”
两人说话时，一名穿着运输队工装的男人从后门走进来。
男人看见卓玛，脚步立即停住。
他的右腿像是受过伤。
走路时仍有些不自然。
陆川也认出了对方。
侯志强。
正是厂里先前给卓玛介绍的相亲对象。
那次见面时，侯志强先问卓玛是不是清白姑娘。
被拒绝以后，又说只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女人自然便会认命。
陆川当时就在附近。
侯志强还没有碰到卓玛，便被陆川一膝盖顶倒。
卓玛事后听从陆川的建议，将事情如实反映到毛纺厂。
厂里查出侯志强不止一次骚扰女工。
不仅取消了他负责毛纺厂运输的资格，还将他调去搬运煤渣。
这件事已经过去几个月。
侯志强显然没有忘。
“又碰见了？”
他看着陆川。
“县城倒真小。”
“腿好了？”
陆川的目光落在他右腿上。
侯志强脸上的冷笑顿时僵住。
“托你的福。”
“还能走便成。”
陆川没有继续理他。
侯志强却看向卓玛。
“厂里那几张表填错了。”
“我表姐让你去后面重新签一遍。”
卓玛皱起眉。
“你什么时候又负责毛纺厂的货了？”
“没有负责。”
侯志强道：“我只是替人带句话。”
卓玛没有立即过去。
柜台后的中年女售货员却探出头。
“是有一张领货表写错了。”
“仓库保管员正在后面等着。”
她正是侯志强的表姐。
平日负责供销社副食柜台。
卓玛认得她。
也知道毛纺厂的几批货确实要从后仓核对。
“我先去签字。”
她对陆川道：“食堂门口等。”
“嗯。”
陆川目送卓玛跟着女售货员绕过柜台。
侯志强却没有立即跟进去。
他站在原地盯了陆川一会儿，才从另一侧走向后院。
陆川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来到药品柜台，核对了清单上的几种药。
其中两种缺货。
供销社让陆措村拿着凭证去县畜牧站领取。
陆川重新在清单上做了标记。
等他回到院里时，赵援朝已经交完手续。
李卫东正蹲在马车边啃干粮。
“还有多久？”
“盐砖与煤油正在清点。”
赵援朝接过药品清单。
“卓玛不是在里面吗？”
“去后仓签字了。”
李卫东抬起头。
“后仓？”
“怎么了？”
“方才有个供销社学徒来找钥匙。”
李卫东指向院子西侧。
“说后面两间仓库今日都没有开门。”
陆川看向他。
“哪两间？”
“便是红门那两间。”
卓玛刚才离开的方向，正是红门后面。
陆川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供销社。
中年女售货员已经重新站到柜台后面。
正在替顾客称红糖。
“卓玛在哪里？”
“谁？”
“刚才同你去签字的人。”
女售货员动作停了一下。
“签完便走了。”
“从哪里走的？”
“后门。”
“后门通向什么地方？”
“运输队的车场。”
陆川看向她手边。
柜台下面放着两只茶缸。
一只属于售货员。
另一只白底蓝边，杯口还印着浅浅的红色。
卓玛一直涂着毛纺厂发的防裂膏。
颜色与那道印记完全相同。
陆川伸手去拿茶缸。
女售货员立即按住。
“你做什么？”
“她喝过？”
“喝一口水怎么了？”
“她从后门走了，为什么茶缸还在这里？”
女人脸色一变。
“她忘了拿。”
陆川没有同她争。
他转身叫来赵援朝。
“守住这只茶缸。”
“谁也不许倒掉。”
女人顿时急了。
“这是供销社！”
“你们凭什么在这里闹事？”
她伸手便要抢茶缸。
赵援朝先一步挡在柜台前。
“事情说清以前，谁也不能碰。”
李卫东也意识到不对。
“陆川，卓玛是不是出事了？”
“你去找桑杰。”
“他若不在派出所，便将值班公安叫来。”
李卫东将剩下半块干粮塞进衣兜，立即跑出供销社。
陆川与赵援朝则绕向后院。
红门确实上着锁。
门前没有脚印。
可旁边堆放纸箱的窄巷里，泥地留下了几道拖拽痕迹。
一条红色细线挂在木刺上。
陆川将细线取下来。
与卓玛头上的围巾颜色完全相同。
两人沿着窄巷向后走。
巷子尽头是一排已经停用的库房。
其中一扇木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灯。
陆川刚准备靠近，屋内忽然传来陶器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道十分微弱的女声。
“不要……”
陆川一脚踹开木门。
昏暗库房里。
卓玛靠在几只麻袋旁边。
红围巾已经掉在地上。
她脸色发红，眼神却有些涣散。
两只手正死死抓着旁边的木架，不让自己倒下。
侯志强站在她面前。
手里还拿着一件男式外衣。
他显然准备将衣服套到卓玛身上，再把人带出去。
看见陆川进来，侯志强脸色瞬间变了。
“你来得正好。”
“卓玛喝醉了。”
“我正准备送她回去。”
卓玛听见陆川的声音，勉强抬起头。
“不是。”
她的声音十分虚弱。
“我没喝酒。”
“别让他带我走。”
侯志强立即伸手去捂她的嘴。
陆川已经到了近前。
他抓住侯志强手腕。
向外一拧。
侯志强疼得弯下腰。
另一只手从地上抄起一根装卸货物用的铁钩，朝陆川腹部捅来。
赵援朝正要上前。
陆川已经侧身避开。
他扣住侯志强手肘，向下一压。
铁钩落地。
侯志强整个人撞在麻袋堆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陆川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绳子。”
赵援朝从墙边扯下一截麻绳。
两人将侯志强双手反绑。
侯志强趴在地上，仍旧不断挣扎。
“你们凭什么绑我？”
“我同卓玛正在谈对象！”
“她是自愿跟我过来的！”
“自愿？”
陆川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表。
表头写着毛纺厂物资核对。
下面却没有公章。
也没有任何货物数量。
只在签名处写着卓玛的名字。
字迹明显是别人模仿。
赵援朝看了一眼。
“她便是来签这张东西？”
侯志强不说话了。
陆川没有碰卓玛。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几声。
供销社的两名女职工很快赶来。
其中一人扶住卓玛。
另一人取来冷水和湿毛巾。
“先别给她喝东西。”
陆川道：“去找医生。”
卓玛已经有些站不稳。
她被两名女职工扶向外走。
经过陆川身边时，身体突然软了一下。
卓玛本能抓住陆川的衣袖。
“别走。”
“赵援朝留在这里。”
陆川让一名女职工托住她的手。
“我不碰你。”
“你跟她们去前面等医生。”
卓玛像是听懂了。
手指一点点松开。
几个人刚走出库房，侯志强的表姐便赶了过来。
女人看见被绑住的侯志强，当场哭喊起来。
“打人了！”
“外村人跑到县城打人了！”
“卓玛自己同志强钻仓库，如今被人撞见，便反过来说别人害她！”
供销社院里很快围满了人。
侯志强也趁机抬起头。
“陆川，你敢说同她没有关系？”
“上一次是你救她。”
“这一次还是你。”
“她帮你弄毛线、买布、联系厂里的卡车。”
“谁知道你们背地里做过什么？”
赵援朝一脚踩住他的腿。
“嘴巴放干净些。”
“怎么？”
侯志强咬牙笑道：“被我说中了？”
“一个有媳妇的男人，三番两次围着别的女人转。”
“她方才还抓着你的衣服不放。”
“整个供销社的人都看见了。”
围观者的议论声逐渐响起。
陆川没有同他们争辩。
他只让女职工将卓玛送到供销社前厅。
随后把假表、碎杯、卓玛掉落的围巾和库房门锁全部留在原处。
“桑杰来以前，任何人不能收拾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