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志强的表姐听见这句话，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陆川注意到了。
“赵援朝。”
“在。”
“看住她。”
女人立即叫起来。
“凭什么看住我？”
“我只是供销社的售货员！”
“卓玛是你带进来的。”
“假表也是你拿给她的。”
陆川看向她。
“你若没有做亏心事，等公安来了再走。”
……
桑杰赶到供销社时，县医院的医生也到了。
医生先替卓玛检查。
确认她喝过的东西里含有让人昏沉无力的成分。
具体是什么，需要将剩下的茶水带回去化验。
所幸卓玛只喝了几口。
意识一直清醒。
身体也没有遭到侵犯。
桑杰听完经过，立即将侯志强与他的表姐分别控制起来。
那只白底蓝边的茶缸也被封存。
侯志强却始终不肯承认。
“药不是我下的。”
“我只是听表姐说卓玛喝醉了，过来送人。”
桑杰指向库房。
“供销社不卖酒。”
“她在哪里喝醉的？”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提前拿着男式外衣？”
“怕她冷。”
“招待所的登记又是怎么回事？”
侯志强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
桑杰从随身公文包中拿出一张登记纸。
李卫东去派出所找人时，正好撞见招待所服务员报案。
有人用侯志强的介绍信，提前登记了一间房。
登记关系写的是夫妻。
女方姓名正是卓玛。
“屋子是你开的。”
“假表是你准备的。”
“人也是你从供销社后仓带走的。”
桑杰盯着他。
“如今你说自己只是来送人？”
侯志强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房间不是我开的。”
“介绍信被人偷了。”
“谁偷的？”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桑杰将登记纸收起来。
“那便去派出所慢慢想。”
侯志强被带走以前，忽然转头看向卓玛。
“你名声已经毁了！”
“今日整个县城都知道，你同男人钻过仓库！”
“除了我，谁还敢娶你？”
卓玛坐在供销社前厅的长椅上。
身体仍旧没有完全恢复。
听见这句话，她脸色白了一下。
侯志强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软处。
“只要你说今日是误会。”
“以前的事情便一笔勾销。”
“我们照样可以结婚。”
“结婚以后，你继续在毛纺厂上班。”
“工资交给家里便成。”
卓玛看着他。
“你给我下药。”
“如今还要我嫁给你？”
“我说过，药不是我下的。”
“那你为什么提前开房？”
侯志强没有回答。
卓玛扶着椅背站起身。
腿还在发软。
声音却逐渐清楚。
“第一次见面，你问我是不是清白姑娘。”
“如今为了逼我嫁给你，反而想亲手毁掉我的清白。”
“你不是想娶我。”
“你只是记恨我举报了你。”
“只要我低头，你便能证明当初错的不是你。”
侯志强脸色难看。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那便更好。”
卓玛看着桑杰。
“该怎么查便怎么查。”
“我不撤回说明。”
“也不会同他结婚。”
侯志强被带走以后。
围在供销社外的人仍旧没有散尽。
卓玛听得见那些压低的议论声。
有人问她为什么会喝陌生人递来的茶。
有人说她若没有同侯志强来往，对方也不会专门算计她。
还有人提起陆川。
说一个有妻女的外村男人，为什么每次都刚好撞见卓玛出事。
陆川核对完现场记录，从库房走出来。
卓玛没有避开他。
“今日又欠你一次。”
“欠公安。”
“人是你找到的。”
“若不是李卫东听见仓库没开门，我也不会起疑。”
李卫东站在旁边。
没想到这件事还能算自己一份。
“那我是不是也算救人了？”
“算。”
卓玛道：“改日请你吃饭。”
“吃肉吗？”
“你想得倒美。”
李卫东刚露出的笑容又收了回去。
卓玛被他逗得扯了一下嘴角。
可笑意很快便消失。
“这件事会不会传到陆措村？”
“已经有人骑车出了县城。”
赵援朝从院外回来。
“估计比我们回去还快。”
卓玛看向陆川。
“梅朵会怎么想？”
“她会先问发生了什么。”
“若别人说得很难听呢？”
“那是别人的嘴。”
陆川将最后一张单据交给桑杰。
“不是她的脑子。”
……
消息确实先一步传回陆措村。
起初只说卓玛在县供销社被人下了药。
传到第三个人嘴里，便变成陆川与卓玛一同被堵在后仓。
等传到嘎珍耳中时。
已经有人说陆川为了卓玛同运输队的人打了一架。
还准备将人接回陆措村。
嘎珍拎着木棍来到陆家时，梅朵正在院里给初一洗头。
“外面传得很难听。”
“听见了。”
梅朵舀起热水，将初一头上的皂角沫冲掉。
初一被水迷住眼睛，立即闭着眼睛乱喊。
“阿爸！”
“你阿爸不在。”
梅朵用布巾包住女儿的脑袋。
“喊也没用。”
嘎珍站在一旁。
“你不去县城看看？”
“已经让珠玛去队部问了。”
“若陆川真同卓玛一起被人堵在仓库呢？”
“他去县城领生产物资。”
梅朵抱起初一。
“赵援朝与李卫东都跟着。”
“真想做见不得人的事，不会一次带两个证人。”
嘎珍想了想。
“也对。”
“那你一点也不生气？”
“事情都没弄清，生谁的气？”
“换成别人，早便闹起来了。”
“所以流言总喜欢找别人。”
梅朵把初一抱进屋。
“因为别人愿意陪着它闹。”
嘎珍跟到门边。
“若卓玛真喜欢陆川呢？”
梅朵脚步停了一下。
“喜欢是她的事。”
“陆川敢做对不起家里的事，才是陆家的事。”
“那你准备怎么办？”
梅朵将初一放到炕上。
“打断他的腿。”
陆守冬正坐在墙角修铜管。
听见这句话，手中的锤子停在半空。
“哪条？”
“看他用哪条腿犯错。”
陆守冬点了点头。
“公平。”
……
陆川三人第二日下午返回陆措村。
马车刚进村口，便有不少人站在路边张望。
李卫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怎么领趟东西，弄得像游街？”
“因为你平日话多。”
赵援朝坐在旁边。
“大家都等着你讲。”
“我今日一句都不说。”
李卫东刚说完，便有人追着马车问道：“卓玛真被你们从仓库里抬出来了？”
“不是抬。”
李卫东立即纠正。
“是两个女职工扶出来的。”
赵援朝看向他。
李卫东这才想起方才的保证。
“这句不算。”
马车停到队部以后。
扎西大叔先检查物资。
所有盐砖、煤油、麻绳与铁钉都没有缺少。
牲畜用药也登记清楚。
等正事办完，他才问起县城的事。
陆川将经过完整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隐瞒卓玛受到药物影响后抓住自己衣袖。
沈秋萍逐项记下。
赵援朝与李卫东分别补充。
三个人的说法完全一致。
“供销社那边已经封存证据。”
陆川道：“卓玛由毛纺厂两名女工陪着，暂时住在厂里宿舍。”
“桑杰会继续调查。”
扎西大叔点头。
“这件事若有人问，便照实说。”
“谁敢拿受害人的名声取乐，生产队评工时一并考虑。”
围观者很快散去。
陆川回到家。
梅朵正在灶边做饭。
她没有立即问县城发生了什么。
只先看了一眼陆川的腿。
“看什么？”
“看有没有被人打断。”
陆川皱起眉。
“谁敢打？”
墙角的陆守冬咳了一声。
陆川看向梅朵。
“你准备打？”
“原本准备。”
“现在呢？”
“赵援朝与李卫东已经将事情说清。”
梅朵把木勺递给他。
“锅里还缺两瓢水。”
陆川接过木勺。
“所以不打了？”
“先留着。”
“以后再犯，一起算。”
“我犯什么了？”
“让别的女人抓了衣袖。”
“她中了药。”
“所以没有算。”
梅朵看向他。
“难道还要奖励？”
“不用。”
陆川转身去水缸舀水。
初一坐在炕上玩那只旧铜铃。
铜铃被陆川清洗过。
里面的铃舌也已经拆掉，不会发出声音。
她看见陆川回来，立即丢下铜铃。
“肉。”
陆川动作一停。
“上次不是吃过？”
“肉。”
“县城没有打猎。”
“糖。”
“也没有。”
初一看着他。
小脸上的失望越来越明显。
陆守冬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糖。
初一立即朝他爬过去。
“爷爷好。”
陆守冬将糖递给她。
随后看向陆川。
“经验。”
陆川没有说话。
……
侯志强的事情在第五日有了进一步结果。
桑杰亲自来到陆措村。
同行的还有卓玛、毛纺厂的一名女干部，以及两名供销社工作人员。
调查已经查清。
侯志强的表姐借核对物资为名，将卓玛骗到后柜。
又将让人昏沉无力的药粉放进茶水。
她原本准备等卓玛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再由侯志强从后门将人带走。
侯志强已经提前在招待所登记。
计划第二日再让人撞见两人从同一间房出来。
到时无论有没有真正发生什么。
卓玛都很难说清。
侯家便能趁机逼她结婚。
“只是逼婚？”
扎西大叔问道。
桑杰将另一份清单放到桌上。
“还有报复。”
“侯志强被调离毛纺厂运输线以后，一直认为是卓玛害他丢了油水。”
“我们在他负责的运输车夹层里，找到肥皂、煤油、棉线与瑕疵布。”
“前后至少偷运半年。”
“这些东西原本藏在哪里？”
陆川问道。
“县城北面的旧物资仓库。”
桑杰道：“仓库已经停用多年，平日没人看守。”
“侯志强拿到一把旧钥匙，便将那里当成藏赃地点。”
陆川眼底闪过一丝变化。
县城旧物资仓库。
正是乌黑铁片上留下的地方。
他没有立即表现出兴趣。
“东西全找到了？”
“只找到一部分。”
桑杰道：“仓库里面有几处地下通风口。”
“侯志强交代，他曾经将东西藏进一间地下室。”
“可带人回去以后，那间地下室却找不到了。”
“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墙还在。”
“门却不见了。”
陆守冬坐在队部角落。
听见这句话，忽然抬起头。
“仓库最早是谁修的？”
桑杰想了一下。
“听说以前是一家商行的转运仓。”
“后来才改成县物资仓库。”
“商行叫什么？”
“仓库旧墙上好像留着半个字。”
“具体叫什么，还得回去查。”
陆守冬没有继续问。
却与陆川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想到了陆长庚。
卓玛的事情已经说清。
毛纺厂不但没有处分她。
反而准备让她协助清点丢失的物资。
等今年厂里再次考核转正时，这次表现也会记入档案。
可侯家并没有就此罢休。
就在桑杰说明调查结果时，队部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哭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被两名男子扶进院里。
进门便跪在卓玛面前。
“求你放志强一条路！”
“他只是一时糊涂！”
卓玛立即起身避开。
“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女人一边哭，一边拍着地面。
“你一个姑娘家，将事情闹这么大，以后还怎么嫁人？”
“志强愿意负责。”
“只要你们结婚，这件事便能过去。”
跟着她来的男子也开口。
“侯家愿意出两百块彩礼。”
“还给你买一辆自行车。”
“一个女人遭遇这种事，能有男人不嫌弃，已经够难得了。”
卓玛看着他们。
“我为什么需要他不嫌弃？”
男子皱起眉。
“你同他在仓库里待过。”
“又让那么多人看见你衣衫不整。”
“以后谁敢娶？”
“衣服是谁扯乱的？”
“药是谁下的？”
“招待所是谁登记的？”
卓玛一连问了三句。
男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跪在地上的女人却突然扑过来，想抱住卓玛的腿。
“都是一家人！”
“结婚以后还分什么对错？”
卓玛再次退开。
“现在不是一家人。”
“以后也不会是。”
“我没有做错事。”
“为什么要嫁给害我的人，替他遮丑？”
女人哭声更大。
“你这是要逼死他！”
队部外已经围满村民。
卓玛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血色。
她却没有再躲。
“不是我逼他给我下药。”
“不是我逼他伪造夫妻登记。”
“也不是我逼他偷厂里的东西。”
“他做过什么，便承担什么。”
“我不会因为你跪下，便替他认错。”
桑杰让人将侯家几人带出队部。
女人离开以前，仍在不断咒骂。
说卓玛心狠。
说她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卓玛站在原地。
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梅朵一直站在门边。
她等人散得差不多，才来到卓玛身旁。
“今晚住陆家。”
卓玛愣了一下。
“你不怕别人继续乱说？”
“你若住公共木屋，他们才会说陆措村不敢留你。”
梅朵道：“珠玛也在家。”
“你同她住一间。”
卓玛看着她。
“你真没有什么要问？”
“有。”
“什么？”
“早些时候，你是不是喜欢过陆川？”
卓玛显然没有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沉默片刻以后，还是点了头。
“有过一点。”
“什么时候？”
“他第一次帮忙抓住尾随我的人以后。”
卓玛没有遮掩。
“那时候觉得他有本事。”
“也觉得梅朵运气好。”
“后来呢？”
“后来知道他看人的眼神都差不多。”
“救我是因为碰见了。”
“帮我也是因为事情不该那样。”
卓玛自嘲地笑了一下。
“再往后看见他哄初一、管瑶瑶、替你背东西，便明白那不是属于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