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升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地上的菜汤还在冒白烟，碎瓷片混着红钞票铺了满地。
周静整个人趴在油泥里，脸上顶着两个紫红的巴掌印。
王秀兰扯着嗓子在旁边尖叫：“......静静从东岗村弄出来的药水......卖了十六万五......全填在定亲桌上了！”
周伟躲在桌角后面，缩着脖子擦西装上的油渍，看都不看这边。
韩东升把拳头攥得很紧。
昨天他在清河名车馆忙到半夜，一大早连口热水都没喝就往临泽赶。
前几天家里凭空多出来的那十几万现金，昨晚周静非要借车去买胃药的借口，还有今天上午东岗村大院里那几台执法车。
全对上了。
“东升！东升你快救救我！”
周静看见站在门口的韩东升，两手并用从碎瓷片堆里爬过来。
这女人一把抱住韩东升的裤腿，哭得鼻涕眼泪全抹在裤脚上。
“东升，你名车馆账上不是还有十万块积蓄吗？你全拿出来啊！”
周静指甲死死扣住韩东升的皮鞋面，声音尖利刺耳：“东哥说还差十七万！你把十万拿出来，再去跟别人借七万！小伟不能坐牢，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啊！咱们是两口子，你不能见死不救！”
韩东升低头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韩东升嘴角抽动了一下，眼角跳了跳，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没说话，光顾着大口喘粗气。
“哟，正主来了？”
魏东来手里的实心撬棍在水泥地上当当敲了两下。
魏东来头上包着浸血的纱布，斜着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打量韩东升。
“东岗名车馆的韩掌柜是吧？你媳妇偷鸡摸狗，拿假货坑了老子七百万！”
魏东来撬棍一横，指着韩东升的鼻尖：“老子不管你们家谁当家，今天差的十七万窟窿，你替她掏！掏不出来，老子今天就把你媳妇拖去南郊顶账！”
大厅里几个纹身大汉往前压了一步，手里的加厚镀锌铁管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周静扯着韩东升的裤腿拼命晃：“东升！你掏钱啊！你快答应他啊！”
韩东升慢慢抬起右脚。
砰。
韩东升一脚蹬在周静的肩膀上。
周静整个人被踹得向后滑出去两米远，后背撞在翻倒的铁椅腿上，叫了一声。
“你......你踹我？！”
周静捂着肩膀，瞪大眼睛看着韩东升。
韩东升胸膛起伏，手指着地上的周静，声音很冷：“我韩东升这辈子不卖调表车，不卖隐瞒泡水的烂车，守了一辈子的底线，全让你这个贼婆娘败光了！”
韩东升转头看了一眼缩在后头的周伟和王秀兰。
“吃里扒外，偷人机密，里通外鬼去当贼！”
韩东升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咬着牙说：“名车馆的钱是我跟林峰兄弟的血汗，你一分钱也别想碰！今天这烂摊子，是你周家自己作的死！从现在起，我韩东升跟你周静恩断义绝！明天一早民政局见，离！”
说完，韩东升转身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玻璃，头也不回的朝门外冲去。
“韩东升！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敢走！”
周静在后面捶着地嚎哭。
王秀兰也跟着在后头跳脚咒骂。
魏东来拉下脸，刚想挥撬棍招呼手下拦人，酒楼外面的街角处，远远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警笛声顺着大门灌进来。
几个纹身大汉急了：“东哥！有条子过来了！”
魏东来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抄起桌上那包裹着三十三万现金的红布包。
临走前，魏东来抬脚踹在周静的肋骨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算你走运！三十三万老子先收着，剩下的账，回头再算！走！”
二十多个壮汉哗啦啦拉开车门，金杯车顶着黑烟冲出酒楼院子，一溜烟拐进小巷跑没影了。
......
半小时后，城郊东来汽配改装厂。
魏东来把沉甸甸的红布包砸在铁皮桌上。
红布散开，三十三捆百元大钞沾满了黑红的东星斑鱼汤，一股刺鼻的油腻味。
“三十三万......”
魏东来两手撑在桌面上，脖子上青筋鼓起，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桌上的老式座机电话响个不停。
电话一接通，钱老板那阴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魏大头，五点快到了。三十万过桥利息准备好了没？少一分钱，明天南郊三间厂房可就姓钱了！”
啪。
魏东来把听筒砸回座机座子上。
三十三万，还了今天的利息，手里只剩三万块。
可厂房里还吊着三十台报废的泡水豪车。
五百万的高息本金还在后面压着，每天利息都在翻倍，这点钱连利息的零头都填不上。
“东......东哥......”
鼻青脸肿的刘振华缩在墙角，声音发抖：“您......您想明白没有？昨晚在村口，那药水我是亲眼看着试过的，千真万确化了积碳！孙教授连夜化验也说浓度极高！”
魏东来扭过头，独眼里全是凶光。
刘振华咽了口唾沫，急忙指着门外：“怎么可能过了一夜就全变成十块钱一桶的洗洁精？这根本不是周静能做出来的手脚！绝对是林峰！林峰早就防着周静了！他故意弄了一桶能顶半天的假药水摆在那儿，就是挖坑引咱们跳啊！”
砰。
魏东来手里的实心撬棍砸在水泥地面上，崩起几块碎石子。
“林峰......东岗村......”
魏东来咬牙切齿的念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肉直抽抽。
七百万。
抵押了全副身家借来的高利贷，买回了一厂房的烂铁，他被人当成猴子耍了。
“横竖都是个死！”
魏东来转过身，一把扯掉头顶渗血的纱布，露出一道血疤。
魏东来抄起桌上的撬棍，扯着嗓子吼：“把所有放出来的兄弟全叫回来！把家伙全带上！今晚不用等天亮，直接摸进东岗村！给老子把林峰的院子砸个稀巴烂！把那小崽子绑出来，拿烙铁烫，也得把真正的母液配方给老子撬出来！干了！！”
二十几个打手在院子里答应着，刀管碰撞声在大棚底下响成一片。
......
同一时间，东岗村大院。
轰隆一声，一辆满载的大号平板卡车倒车拐进院子。
车斗里码着几十个缠满保鲜膜的重型托盘，全是刚从嵩州保税仓连夜拉回来的数码器材。
里面有微单机身，也有大三元长焦镜头，还有高端显卡和精密主板。
这些东西外包装沾着干透的泥壳，数量非常多。
林峰跳下车，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把汗。
李文全也跟着从副驾驶跳下来，挽起袖子拍了拍车栏杆：“峰弟，这趟拉得瓷实！八十万全包圆，等洗出来，翻上三四倍利润都不止！”
留守在院子里的李世超正拿着清扫水管，见状红着脸迎上来：“峰子！文全！总算回来了！”
几个人正准备搭跳板卸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韩东升把车停在院门边上。
车门推开，韩东升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韩东升的夹克扣子全崩开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林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韩东升几步跨到林峰面前，膝盖一弯，身子向前弯下去整整九十度，脑门快要碰到水泥地面。
“峰子......哥对不住你！”
韩东升的声音沙哑，浑身发抖：“周静那个败家娘们......受了魏东来手底下骗子的指使，偷配了咱们杂货间的钥匙，昨晚趁着大家都不在，去铁架上调包了二十升原液大桶！”
李世超手里的水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什么？！”
韩东升弯着腰，头根本不敢抬起来，嘴唇咬破了皮：“魏东来拿那桶药水借了五百万高利贷，收了三十台泡水车。结果今天早上药水全变成洗洁精，魏东来亏了七百万，带人砸了周伟的定亲宴！”
韩东升抬起头，满脸懊悔：“峰子，我今天已经跟那个贼婆娘断干净了！我没脸再在车行待下去。名车馆我辞职，我手里还有跑业务攒下的十万块钱，全拿出来赔给工作室！你哪怕送我去局子里蹲着，我也绝不眨一下眼！”
整个大院里安静下来。
李世超气得脸通红，咬着牙骂：“我就说周静那娘们贼眉鼠眼的不对劲！”
林峰站在货车旁，静静的看着韩东升，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两秒，林峰走上前两步，伸出双手托住韩东升的小臂，把韩东升扶直了。
“东升哥，站直了。”
林峰拍了拍韩东升衣服上的灰尘，语调很稳：“要是你要走，那我这间店最大的损失，是丢了你这个人。”
韩东升身子顿了一下，红肿的眼睛盯着林峰。
林峰笑了笑：“一桶原液比起你这人不值一提，再说祸不及家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林峰看着韩东升的眼睛，直接说道：“能守住底线大义灭亲，你韩东升就依然是我信任的合伙人。名车馆的掌柜，只能是你，换谁我都不认。”
韩东升嘴唇哆嗦着。
“峰子......我......”
韩东升抹了把脸，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林峰的胳膊，声音很急：“峰子！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魏东来被那桶洗洁精逼疯了！他借了五百万高息过桥贷，他在酒楼只抢走了三十多万，根本不够填窟窿！”
韩东升喘着粗气，指着南郊的方向：“那个亡命徒肯定能想明白是你设的套！他现在走投无路，说不准今天晚上会带齐手底下的人过来！”
李世超听到这话，眼珠子当场瞪得老大。
李世超回身一把抓起地上一把半米长的加重修车大扳手，挥了一下：“草他妈的！魏大头敢来？！老子现在就打电话叫老家的兄弟！今晚跟他拼了，看谁把谁砸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