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五十分。
临泽县东岗村外的那条东西大马路上，路灯已经熄灭。
林峰的清洗工作室门外，几十个黑影聚在水泥路牙子边上。
这帮人多半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穿肥大的卫衣和牛仔裤，脚踩白白净净的板鞋。
有几个染着枯黄头发的，蹲在路边的干水沟沿上抽烟，烟头在黑影里一明一灭。
他们手里拎的家伙五花八门，有铝合金棒球棍，有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的水暖铁管，还有两三个斜挎着链条锁。
小声的嘀咕声四起。
“听说了没？今晚是这个院子。”
“东哥放话了，进门见东西就砸，砸烂一台车给五百。”
“里头有人没？怎么黑咕隆咚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闭嘴，抽你的烟，待会儿跟在后头捡漏就行了。”
咬耳朵的声音顺着夜风往外飘。
几个小青年把手机塞回兜里，把棒球棍顶在水泥地上轻轻转圈，眼睛时不时瞟向村西头的大马路。
马路对面的小树林被风刮得沙沙响。
工作室大院坐南朝北，两扇铁皮大门紧闭着。
临街的两层砖混楼没有半点动静，二楼的窗户黑得像一口口不见底的深井，整座院落连一盏看门的小夜灯都没点。
十一点整。
村西头突然扫过来四道雪白刺眼的高光大灯。
一辆黑色老款丰田霸道压着马路中线开道，后面紧咬着四辆挂着清河牌照的白色金杯面包车。
车速极快，排气管喷出一团团黑灰色的尾气，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石子，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大院门外整齐划一地炸开。
五辆车呈半弧形横在工作室门前，直接把整条小路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金杯车的侧拉门哗啦一声齐齐拽开。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跟路边那帮蹲着的青年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二十多个人，清一色的平头或者青皮光头，穿深色厚夹克或者油腻的工装棉袄。
这些人下车时没一个人说话，嘴里连烟都没叼，脸上的肉绷得死紧。
几个人脸上带着深浅不一的刀疤，手里抓着的不是棒球棍，而是用发黄旧报纸裹着的开刃西瓜刀、剁骨片刀，还有几根两头焊死、足有婴儿胳膊粗的厚壁镀锌水管。
报纸在风里哗哗抖动，隐隐露出里头泛着冷光的钢口。
路边那些拿着棒球棍的黄毛青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赶紧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霸道车驾驶座的车门推开，独眼汉子先跳了下来。
他快步绕到后排，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魏东来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头上包着那卷渗出血迹的脏纱布，纱布边缘发黑发硬。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满是油污和血迹的破背心，脖子上那条拇指粗的金链子随着脚步在锁骨上晃荡。
他右手拎着那根半米长的实心八角撬棍，铁棍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一道道轻微的白痕。
“东哥。”
独眼汉子把一把半米长的厚背砍刀插在后腰上，低低叫了一声。
魏东来没有应声。
他站在车门边，抬起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冷冷扫视了一圈围在路边的几十号人。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社会青年们立刻闭上嘴，缩着脖子，老老实实从两侧围拢过来，在大院门口站成黑压压的一片。
足足五十多号人，站在大门外十几米见方的空地上。
除了夜风吹刮塑料袋的声响，只有几十口人粗重的喘息声。
魏东来往前迈了两步，停在工作室的大门正前方五米处。
他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包压扁了的软中华，用大拇指挑出一根，塞进嘴角。
独眼汉子立刻凑上前，打着防风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魏东来那张肿胀发青的横肉脸，还有额角那一块暗红色的结痂。
魏东来深深吸了一大口，烟头瞬间烧下去小半截。
青灰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扑向面前紧闭的铁皮大门。
他歪着头，盯着大门上方那块写着“东岗翻新清洗工作室”的亚克力广告牌，咬着烟嘴的后槽牙用力磨了磨，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魏东来左手抬起来，把抽到一半的烟头狠狠摁死在大门旁的红砖墙面上，火星四溅。
他把嘴里的烟雾全部吐尽，反手抓紧撬棍，朝着旁边站着的两个黄毛青年侧了侧下巴。
“把锁撬了。”
魏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摩擦。
“动作利索点，砸开之后，后门也给老子堵死，今晚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好嘞，东哥！”
领头的黄毛青年应了一声，从后腰抽出一根磨尖的扁铁撬杠，跟另外两个青年一起，猫着腰贴向铁大门。
大院的铁门是双开的铁皮大门，中间扣着一根粗壮的铁插销。
黄毛青年把手里的扁铁撬杠插进门缝，另一只手按住门环，两只脚蹬住地面，正准备全身发力往外硬掰。
咯哒。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铁片晃动声。
黄毛青年胳膊上的力道还没使出来，双手扶着的厚重铁门突然顺着滑轨向后一沉，直接向内裂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铁门根本没有上锁，连门后的粗铁插销都挂在旁边。
冷风顺着门缝呜咽着倒灌进去。
门外的几个青年愣了一下。
“东哥！门没锁！虚掩着的！”
黄毛青年回过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后头站着的那群小青年也跟着低低起哄，手里的棒球棍和铁管下意识地提到了胸口，一个个垫着脚尖往前挤。
魏东来站在台阶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手里拎着的实心撬棍慢慢抬高，棍头指着那道漆黑的门缝。
空城计？
还是人早就带着钱跑路了？
魏东来的嘴角向上一咧，扯动了头顶开裂的伤口，疼得他眼皮狠狠一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这院子还在，里头哪怕剩下一颗螺丝钉，今晚也得全给老子砸成铁屑！
“推门。”
魏东来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站在门前的四个壮汉同时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拍在铁皮门板上，肩膀猛然向前发力！
哐当——！
沉重的双开铁门向两侧狠狠撞开，砸在院墙内侧的橡胶防撞垫上，震落一墙皮的白灰。
魏东来手里的实心撬棍往前一挥。
“冲进去！把所有能喘气的全给老子揪出来！”
“上！干翻他们！”
独眼汉子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的砍刀一把扯掉报纸，雪亮的刀身在夜色里晃出一片冷光。
后头几十号人像是决了堤的潮水，举着钢管、砍刀、球棍，呼啦啦顺着敞开的大门疯狂涌进前院。
鞋底重重踏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乱成一片。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打手，刚跑进院子里七八米远，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院子内空空荡荡。
中间那片最大的露天清洗作业区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连一滴机油都没有。
左侧的半封闭大棚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盖着厚重墨绿色防水帆布的托盘，卡车静静停在角落，没有引擎声，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风吹过大棚的铁皮顶，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呜呜声。
整个大院里，死一样的安静。
魏东来提着撬棍跨过门槛，皮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他环视着周围黑黢黢的一片，眉骨上的横肉突突直跳。
这股安静，透着一股邪性。
冲进来的五十多个人挤在院子中央，手里的刀棍举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砸。
“东……东哥，好像没人啊？”
独眼汉子提着砍刀走到魏东来身侧，眼珠子四处乱转。
魏东来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吩咐手下去砸那几间临街门面的卷帘门。
啪！
一声清脆的空气开关跳闸声，突兀地从二楼走廊方向炸响。
下一秒。
院子四周高耸的铁架立柱上，六盏足有脸盆大小的高功率氙气工矿太阳灯，同时亮起！
耀眼的白光如同雷霆撕裂夜幕！
那是专门用来整备车辆漆面、能够看清车漆上每一丝微小划痕的高流明聚光强光！
白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整个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院，被照得没有半点阴影，亮如正午白昼！
“操！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原本适应了黑暗的五十多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白光晃得眼球一阵剧痛。
前面的十几个小青年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扔掉手里的铁管，抬起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后排的刑释打手也被晃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砍刀横在脸前，眯缝着流泪的眼睛，脚下踩到了同伴的鞋子，撞成一团。
魏东来只剩一只左眼能看东西，被这道直直照过来的白光照得眼皮生疼，眼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
他抬起粗壮的左小臂，横在眉骨上方，死死咬住牙关，用流泪的独眼拼命透过指缝，朝光源正下方的院子深处看去。
强烈的白光渐渐平稳。
刺鼻的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极淡的洗洁精清香。
光柱正中央，大院最内侧的修车地沟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张折叠椅。
四个人，正站在那里。
李世超手里拎着一把两尺长的加重双头大扳手，嘴角挂着冷笑。
韩东升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两只拳头攥在腰际，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魏东来。
李文全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水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子。
而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林峰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黑色运动服，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身形在巨大的白色光柱下拉出一条笔直的影子。
没有害怕，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院子最深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手持凶器、挤在大门口狼狈遮眼的亡命徒。
两拨人隔着二十多米的水泥地面，空气仿佛被这一片雪白的光芒给生生抽干了。
林峰往前迈了半步，把双手从裤兜里慢慢抽了出来，目光直直落在那张缠满渗血纱布的大头上。
“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架势不小啊，魏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