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航线比来时顺遂得多,连着两日,海面乖顺得像只吃饱的猫。
或许是因为归心似箭,也或许是我的这具躯壳开始适应大海的节奏。
晕船的感觉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无法控制的折磨。
我甚至能偶尔接替贡萨洛,站在舵台前感受风向的脉动。
对于我生涩的操舵动作,贡萨洛依旧会毫不留情地用全套伊比利亚半岛的下三路词汇进行问候。
但很奇怪,那骂声里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轻蔑,多了点对“可造之材”的不耐烦。
这在老海狼的语言里,已是一种难得的认可。
然而,大海的仁慈极其吝啬。
就在我们距离葡萄牙海岸线仅剩一天航程时,死神敲响了警钟。
“右舷后方!有船!速度很快!”
负责了望的鲁伊突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恐尖叫。
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贡萨洛一把抄起单筒望远镜,只扫了一眼,那张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老脸瞬间惨白。
“x他妈的西班牙杂碎!是加利奥特快船!西班牙海军那帮该死的鬣狗!”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最喜欢在这一带巡逻,找借口拦截葡萄牙船只勒索‘检查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艘修长如利刃的快船正粗暴地撕开海浪,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直扑而来。
那是一艘专为近海劫掠而生的桨帆并用快船。
船舷两侧十几支长桨正疯狂起落,速度至少是纯靠风帆的“海鸥号”的两倍!
更要命的是,在对方低矮的船首处,一尊闪烁着铜光的火炮正傲慢地昂着头,死死锁定了我们的船艉!
“前面的葡萄牙船!立刻落帆,停船接受西班牙皇家海军检查!”
裹挟着海风的西班牙语,如催命符般清晰刺耳。
“怎么办?”
我压低声音问贡萨洛,冷汗瞬间浸透脊背。
我们拿什么打?
除了一人一把用来切缆绳的水手刀,就只有底舱那两根生锈的捕鲸鱼叉!拿血肉之躯去堵正规军的实心弹吗?
贡萨洛死死盯着那道死亡阴影,喉结剧烈滚动。
最终,他屈辱地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降帆……减速。”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抓住我的肩膀:
“祈祷吧,小子,祈祷这帮杂碎今天心情好只想要钱,而不是想把我们扔进海里喂鱼找乐子!”
降帆,在海上就意味着放弃抵抗,意味着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更意味着我货舱里那两桶价值连城的砂糖,将直接落入西班牙人的口袋!
那是我翻盘的全部身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我的大脑深处骤然炸开!
光标精准地停在正南方的一片海域,一个血红的、闪烁的骷髅头标记瞬间烙印在现实的海面上:
【浅滩/暗礁区】
求生的本能,混杂着对我记忆中的数据极度信任,如同电流般击穿了我的脊髓!
“不能停!”
我爆发出了一声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凄厉嘶吼,猛地扑向舵轮,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猝不及防的贡萨洛撞倒在甲板上。
“右满舵!偏南20度!若昂!鲁伊!把主帆升到顶!满帆冲进去——!!”
我双眼充血,死死抱住舵轮疯狂咆哮。
被撞倒的贡萨洛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指着前方那片涌动着诡异白沫的海域破口大骂:
“你特么疯了?!那是魔鬼礁!撞上去我们连块整骨头都剩不下!!”
“信我!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我一只手死死控住因为满舵而剧烈反抗的沉重木轮,另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底燃烧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我们的船吃水浅!他们的桨帆快船为了装载火炮和桨手,吃水极深!他们绝对不敢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老舵手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纠结和恐惧而剧烈抽搐着。
也许是之前盐价的预判赢得了贡萨洛的信任,也或许是他骨子里同样不愿任人宰割的血性被点燃了。
一声夹杂着绝望与狂暴的嘶吼从他胸腔里炸开:
“x他x的,圣母玛利亚作证!老子今天就陪你这个疯子下一次地狱!!”
他猛地扑上来,那双布满老茧的粗壮大手死死覆在我的手背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咆哮,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将陈旧的舵轮死死打到底!
“海鸥号”发出一阵仿佛要散架的恐怖呻吟,船身猛烈倾斜,在强风的灌注下,以一种自杀般决绝的姿态,悍然扎进那片杀机四伏的死亡之海!
后方追击的西班牙快船被惊呆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艘破破烂烂的葡萄牙商船,居然有胆子往魔鬼礁里冲。
“砰!——”
气急败坏的西班牙人点燃了船首炮。
震耳欲聋的炮响撕裂长空!
但因海面颠簸,那枚沉重的实心铁弹仅仅在我们船尾几十米外砸出了一道冲天水柱。
他们自恃船坚炮利,又被我们的逃跑激怒,竟然没有减速,反而加快划桨节奏,如疯狗般咬死在我们的尾流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飙。
眼睛死死盯着海面,脑海中那幅虚拟海图与现实景象疯狂叠加、校正。
“左舷三十度!避开那片深色!……右转五度!快!前面有个缺口!直穿过去!!”
我凭借着稍纵即逝的“上帝视角”声嘶力竭地嘶吼。
贡萨洛的执行力被逼到了人类的极限,他像一台精密的齿轮,将舵轮抡出了残影。
“海鸥号”在我们的配合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擦过一处处暗礁的边缘。
而追兵,显然低估了这片暗礁的恐怖,更无法理解前面那艘破船为何能拥有如此变态的“运气”。
就在他们毫无顾忌地顺着我们的航迹,全速冲进这片死域的一瞬间——
“轰——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木材断裂巨响从身后传来!
只见那艘不可一世的加利奥特快船,船头猛地向下一挫,整艘船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骤然倾斜!
速度瞬间归零,深长的龙骨结结实实地吻上了水下的剃刀礁石!
巨大的惯性下,船上瞬间爆发出西班牙人极其凄厉的惨叫、惊呼,以及无数人跌倒落水的巨大落水声。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猎人,转眼变成了在碎木中挣扎的落水狗。
生与死的距离,被险恶的地形瞬间拉开。
“呼……嗬……”
我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全身肌肉疯狂痉挛,冷汗早已将衣衫浸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咽死亡的倒计时。
贡萨洛紧绷着脸,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船只,直到彻底驶出暗礁区,贡萨洛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稳住舵轮。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死死打量着我。
震惊、后怕、疑惑,全混杂在那道目光里。
“小子……”
他张了张干瘪的嘴唇,似乎有成百上千个问题想问。
但最终,这位老海狼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极其复杂地吐出一句:
“……真特么有你的。”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虚脱地看着葡萄牙的方向。
这一刻我才真正确信:凭借脑子里的‘外挂’,我或许真的能在这片残酷的大海上,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
一天后,里斯本的轮廓在薄雾中浮现。
“海鸥号”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驶入熟悉的港口。
甲板上爆发出嘶哑的欢呼,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清晨的海风中,混杂着鱼市熟悉的腥臭、码头木材的焦香,以及远方修道院传来的晨钟声。
这是属于帝都里斯本特有的安心味道。
先别高兴太早。
贡萨洛朝码头角落那间挂着“税务”的小屋努了努嘴,
回家的第一道门槛,还得过税官这关。
我伏在船舷边,借着微亮的天光,在摇晃中写下最后几行货物清单。
墨迹在湿润的海风中微微晕开,就像我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贡萨洛仔细检查着清单上的每个字,难得地没有挑刺,只是压低声音:
“不错,有点船长的样子了,但记住,里斯本的税官虽然比马德拉的讲点体面,但该打点的还是不能少。”
在支付了2.5枚金币的泊位和管理费后,我们踏上了久违的里斯本码头。
脚下坚实土地的触感从未如此令人心安。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海风揉皱的衣领,走向那间熟悉的税务小屋。
推门而入。
里斯本的税务官显然比马德拉的要高级得多。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留着精心修剪过的两撇漂亮小胡子的精明中年男人。
此刻,他正低头用银质小刀裁切着公文,极其公式化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入港货物清单。”
“特级精制白砂糖,两桶,产地马德拉。” 我双手递上文件。
他接过清单,专业而快速地扫过。
然而,当目光触及最底部的签名【费雷德·科雷亚】时,裁切公文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冷漠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惊诧,上下打量着我:
“科雷亚家族的?你是罗德里戈爵士的……”
话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那层官方的冷漠裂开了一条缝。
“令尊是位值得尊敬的绅士,当年我刚到税务所,曾受过他的恩惠。唉,可惜了……”
他的语气变得复杂,带着追忆与对没落贵族的惋惜。
他叹了口气,翻开厚重的账本,修长的手指在我的清单上轻轻敲击:
“费雷德阁下,现在行市正旺,这两桶马德拉砂糖,一桶估价60金币不算过分。120金的货值,10%的税率,本该收你12金币……”
他话语微顿,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考量:
“不过……念你突遭家族巨变,初次远航搏命不易。”
他拿起笔,极其自然地在账本上改了几个数字。
“就当是还老爵士当年的人情了,这两桶糖按100金币货值入账,税率我按特批的5%给你计征。你只需要付……5金币即可。”
一桶60金币!
我内心波涛汹涌。
税官“随口”一提的市价,无意间向我泄露了此刻里斯本交易所里火爆的砂糖行情!
我强压下内心的狂喜,利索地数出5枚金币。
而在推过去的瞬间,我的指缝间隐秘地滑出了第6枚金币,悄无声息地压在了清单下。
“感谢您的体谅与关照,先生。科雷亚家族永远铭记您的友谊。”
我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感激。
税务官眼皮未抬,手腕一翻,那六枚金币便消失在他掌中。
没有推辞,没有尴尬,一切行云流水。
“咚。”
“咚”的一声,他在清单上重重盖下了鲜红的核准印记。
他将文件递还给我,再次看向我的眼神里,那层属于官僚的冰冷公式化,已经彻底消散了大半。
“愿上帝保佑老爵士高贵的灵魂安息。”
他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嘱托的语气,
“年轻人,这片海虽然残酷,但它也极其公平。希望你这次回来能扛起‘科雷亚’这面曾经无比荣耀的旗帜。”
我微微欠身,将那份价值连城的通关文书贴身收好,转身步出税务所。
刺眼的阳光下,贡萨洛正双手抱胸靠在斑驳的石墙边。
他扫了一眼我手中盖章的清单和我脸上胸有成竹的平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嘴角扯出赞许的弧度:
“看来你开始懂得如何在这片海上生存了。”
“贡萨洛,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我将那份通关文件贴身收好,目光灼灼地看向远处里斯本交易所。
没有再多耽搁半秒,我抱紧那桶沉重的砂糖,汇入码头熙攘的人流,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座黄金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