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交易所的喧嚣，此刻在我耳中宛如最动听的交响乐。
我肩上扛着那桶砂糖，硬生生挤过人潮汹涌的交易大厅。
税官那句“少说一桶值60金币”在脑海中回响，心脏因期待与紧张而猛烈跳动。
最终，在大厅西南角，我锁定了那个挂着“嗜好品专营”招牌的摊位。
巴尔塔萨·达·卡尔瓦略！
在费雷德的记忆里，这个精明的小胡子商人曾像哈巴狗一样在家族晚宴上讨好父亲。
而此刻，他正端坐在高背椅上翻看账本。
“嘭！”
我将糖桶重重砸在柜台上，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巴尔塔萨先生，上好的马德拉砂糖，收吗？”
巴尔塔萨先是甩过一个职业性的冷漠眼神，认出我后，故作惊讶地缓缓站起。
他用匕首挑开封蜡，拈起一小撮糖粒迎向天光。
雪白无瑕的结晶顺着他的指缝簌簌滑落。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科雷亚家的小少爷。怎么，被门德斯家族逼得连祖宅都快保不住了，少爷亲自下海跑船？指望这点砂糖翻身？”
四周立刻响起几声刺耳的哄笑。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怜悯，更多是看好戏的玩味。
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巴尔塔萨将我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的锐光。
他施施然坐回高背椅，拖长了声调，仿佛施舍：
“看在令尊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个‘友情价’，45金币一桶，拿上钱，赶紧去还债吧。”
45金币！
这个数字荒谬得让我想笑，剔除各项费用，这趟航行我不仅白干，还得倒贴。
我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
“45金币？巴尔塔萨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觉得我像个白痴？”
“这是最上等的马德拉砂糖，就在刚才，我得到的市场估价是一桶60金币。”
巴尔塔萨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他显然没料到传闻中的败家子竟对火爆行情如此了如指掌。
他眼神瞬间转冷，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市场估价？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你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急着用钱救命的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笃定我别无选择。
看着他嘴角的冷笑，我彻底恍然。
他并非不知行情，作为嗜好品商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桶糖在眼下市场的真正价值。
他是算准了我急需现金救命，想用羞辱性的低价趁火打劫。
也许还想顺便碾碎一个旧贵族最后的尊严，当做他今晚酒馆里的谈资。
我没有再说半句废话。
“啪！”
一把扣上桶盖，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拎起糖桶转身就走。
“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科雷亚少爷！不过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在身后虚伪地高喊。
我头也不回，挤开围观的人群，胸中的怒火早已化作绝对的理智。
我宁愿把这“白色黄金”倒进海里，也绝不让那个吸血鬼沾染半分。
然而没走几步，大厅前方的一阵骚乱攫住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穿着考究、胸挂十字架的中年人正焦急在一个个嗜好品摊位前疯狂询问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怀里的鹿皮钱袋沉重得坠弯了腰——那是主教府的纹章。
主教府的高级神职人员？带着巨款在散户区找嗜好品？
在这个时代，教会往往拥有最顶级的固定供应商。
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交易所现找，只说明一件事：他们遇到了十万火急的突发状况，急需某种稀缺物资！
我放慢脚步，佯装驻足，敏锐地捕捉着对话。
“……上帝啊！别再难为我了，总管大人！真的没有了！”
那个被揪住的摊贩摊开双手，满脸苦笑，
“席尔瓦伯爵家两天前的那场世纪婚礼，把全城的糖都包圆了！”
“现在别说上等砂糖，您就是去扫仓库底都扫不出半桶糖渣！您还是去找巴尔塔萨那种大鳄吧！”
听到这话，那位总管的声音因焦灼而变了调，透着一股绝望：
“我去过了！他的货前两天全卖给伯爵了，现在他连一颗该死的糖晶都没有！”
他抓着那个小贩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你可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晚宴！这关乎整个里斯本教区的尊严！”
“明晚就是主教府宴请梵蒂冈特使的日子！特使点名要吃‘天使之翼’！如果端不上来，主教大人的颜面何存？！
轰！
我的心猛地一跳，迷雾瞬间消散。
原来如此！
不仅仅是缺货，而是政治任务级别的缺货！
我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巴尔塔萨那个老杂碎，作为消息最灵通的地头蛇，他早就知道主教府在满世界找糖，也知道全城的糖都被伯爵家买空了。
所以，他想利用我急需用钱的心理，低价吃进我的货，转手暴利卖给主教府！
可惜啊，上帝这次站在了我这边。
既然全城断货，我又掌握了这致命的信息差……那此刻，这就是绝对的卖方市场！
想通了这一节，刚才在巴尔塔萨那里受到的屈辱和焦虑被一扫而空。
我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那位满脸绝望、正准备离去的总管。
擦肩而过时，我的膝盖“不经意”地顶了一下怀中的木桶。
咔哒。
桶盖滑开了一条缝隙。
正午的阳光精准射入，那一抹晶莹剔透的雪白，耀眼得如同神迹。
那光芒瞬间刺痛了总管的余光。
他那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这位先生！请留步！”
他几乎是扑上来的，死死盯着那条缝隙，声音剧烈颤抖：
“仁慈的主啊！您这桶中盛放的……那光泽……莫非是砂糖？”
“您好眼力。”
我停下脚步，像对待珍宝般只敞开一角，
“这是刚从马德拉群岛运抵的特级精制砂糖，干燥、纯净，没有任何杂质。”
总管倒吸一口凉气，极速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整个人都在狂喜中战栗。
“感谢主的恩赐！您好先生，我是主教府总管巴托洛梅乌，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费雷德·科雷亚。”
我平静地报上姓名，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回礼。
“科雷亚……您是罗德里戈爵士的公子？”
巴托洛梅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狂喜，
“哦！愿主保佑老爵士高贵的灵魂，没想到今日解救我于水火的竟是故人之后！这一定是主的安排！”
确认了我的身份，他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迫不及待地搓着手，眼神热切：
“费雷德阁下，请原谅我的唐突与直接，像这样的砂糖，您……手里还有吗？”
鱼儿，咬钩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还有一桶，品质完全相同。”
“太好了！上帝保佑！！！”
巴托洛梅乌总管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费雷德阁下，时间紧迫，我也不与您绕弯子了，这两桶砂糖，每桶80金币！我全要了！”
80金币！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比巴尔塔萨的开价高几乎翻倍！甚至比市场市场旺季价格高出整整20金币！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但我死死咬紧牙关，将狂喜按捺下去。
我轻轻合上桶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摇了摇头：
“巴托洛梅乌阁下，您刚才也说了，明晚那场宴会，可非同寻常啊。”
我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天价：
“150金币，一桶。”
巴托洛梅乌原本狂喜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这不可能！阁下，您疯了吗？！这简直是在抢劫！”
“不，巴托洛梅乌阁下，我这是在‘救命’。”
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以您的智慧应该清楚……到了明天这个时候，当特使大人坐在餐桌前时，您就算捧着800金币，也不能变出这样的上等货了。”
“相比于教皇特使的责难和主教的雷霆之怒……这点微不足道的溢价，保住您的职位甚至性命，不值得吗？”
巴托洛梅乌总管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有震惊，有被戳穿底牌的恼怒，但更多的是被现实逼到死角的深深恐惧。
他在颤抖，在权衡，在计算职业生涯与金币的重量。
漫长的十几秒后。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带着疲惫与无可奈何的妥协：
“115金币……费雷德阁下，这是我权限内能调动的极限。”
“主教府的金库虽然充裕，但每一笔支出都需要审核。再高……我就真的没法做主了，只能去向主教大人请罪了。”
他的目光带着绝望的诚恳，这也是底线被彻底击穿的信号。
火候到了。
115金币，这已经是一个疯狂的价格了。
如果再穷追猛打，万一他恼羞成怒或者真的权限不够，这笔生意就黄了。
“好吧！成交！”
我瞬间收起咄咄逼人，换上和煦的微笑伸出手，
“为了主教大人的体面，也为了里斯本教区的尊严！”
巴托洛梅乌总管紧绷的肩膀明显一松，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以及一丝对我“识大体”的认可。
交易，在极度的心理博弈中达成！
…………
我立即返回“海鸥号”，在贡萨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将第二桶砂糖也搬了过来。
在交易大厅外，我看着巴托洛梅乌指挥着侍从，将那两桶救命的砂糖装上主教府专用的推车，并用防雨毡布仔细覆盖好。
一切妥当后，巴托洛梅乌将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递到了我手中。
但他并未立即松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复杂：
“费雷德阁下，我必须坦诚地承认，您与贵族圈子里流传的那些糟糕传闻……截然不同。冷静、贪婪却又懂得适可而止！我想，令尊若在天堂看到您今日的表现，定会感到无比欣慰。”
说罢，他松开钱袋，微微欠身，带着那两桶救命的白糖匆匆离去。
目送主教府的马车远去，我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却回荡着总管最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欣慰？我那个素未谋面、甚至把我拖入十万巨债深渊的“父亲”？
一丝复杂的的情绪掠过心头，但瞬间便被手中钱袋那坚实无比的触感驱散。
那是金币透过粗糙鹿皮摩擦着掌纹的触感，沉重，冰冷，却又滚烫。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的狂喜直冲天灵盖！
这不再是屏幕左上角跳动的冰冷数字，也不是只能看不能摸的数据代码。
这是真实的黄金！
是我利用信息差、胆识和豪赌攫取的战利品！
我快步走到大厅外的一处无人的巷口，强压着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像葛朗台一样，在脑海中调出了最终的账单：
总进账：391 金币 (砂糖230，盐86，项链变现75)
总支出：159.7 金币 (进货、修船、高昂税费及补给)
＞＞＞ 最终结余：231.3 金币
算清数字的瞬间，我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忍不住放肆地咧开嘴，大声狂笑起来！
这种如释重负的真实感，远比在游戏里靠着S/L大法倒卖商品要刺激一万倍！
这是真实钱币的重量和声响！
然而，狂喜仅仅维持了片刻，便被深沉的冷静压了下去。
231.3枚金币，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背负着十万金币债务的我来说，连零头都不够。
这桶金，仅仅只是让我从溺水中探出头，吸了一口氧气而已。
但这桶金的意义不在于数字，而在于它彻底向我证明了一件事——
虽然这笔利润还带着几分运气的成分，但它已经已经足够印证那个最疯狂的猜想——
这个世界的经济规律、商品产地、甚至某些隐藏的供需关系，与我记忆中的那款《大航海时代》是高度重合的！
准确点说，这是一个补全了血肉、痛觉、以及人性贪婪的平行真实世界！
而我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游戏攻略”，就是这片大海上最恐怖的底牌！
焦虑与野心在胸腔中疯狂交织。
海风拂过里斯本的街头，我攥紧了那个装着启动资金的钱袋，眼神愈发锐利。
迟早有一天，我会掀起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将那十万巨债连本带利地踩在脚下，直到……加冕为这片真实之海的无冕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