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带着你的废纸滚出我的船坞！”
胖工头正像赶一只恶心的绿头苍蝇一样，粗暴地挥舞着手臂。
而在他面前，那个名叫杰拿斯的年轻工匠，脊背微微佝偻着，背影显得极度落寞且充满绝望。
“或许……这位年轻的先生是对的。”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币落在石板上，清脆地裁断了嘈杂。
正准备黯然转身离去的杰拿斯，脚步猛地一顿，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那个正欲转身去指挥别人的工头，也错愕地回过了头。
我没有理会周围工匠们诧异的目光，走到那根巨大的、尚未完工的橡木肋骨前。
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平静地开口：
“第七根肋骨与龙骨的连接处，你们采用了传统的嵌入法，看起来稳如泰山。”
我转头看向工头，目光微冷，
“但你忘了，大海不是静止的水池。当横向浪涌反复揉搓船体，这种僵硬的连接会产生‘交变应力’。木材纤维在这种高频扭曲下会无声撕裂。等到真正的风暴来袭，它会像脆饼干一样瞬间折断。”
工头张了张嘴想反驳，我却没给他机会。
我一把夺过杰拿斯手中那张被揉皱的草图，摊开。
“还有，他关于桅杆位置的构想，核心逻辑是对的。如果把主桅杆的基座整体向后挪动半英尺……”
我指着图纸上的受力点，
“表面看牺牲了一点前部舱容，但这样一来，却能让‘水线重心’与‘帆面压力中心’完美重合。逆风时，这艘船会像游隼一样轻灵，偏航角缩小，航速至少提升两成！”
死寂。
刹那间，周围的热火朝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而杰拿斯，则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转过身！
那双原本黯淡的浅蓝色眼眸里，此刻充斥着见鬼般的震惊！
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仰望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那重心后移导致的纵倾如何补偿？还有您说的交变应力！普通的松木斜撑根本扛不住那种力量！”
他的问题尖锐而专业。
这不是质疑，而是一个孤独的天才在遇到知音后，迫不及待的狂热求证。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微笑。
没有丝毫停顿，我直接调动起超越这个时代四百年的现代船舶工程知识，给出了极其精准的降维解答：
“纵倾补偿很简单，重心变化通过调整底舱压舱石和淡水桶的布局来平衡，保持‘水线面系数’稳定即可。”
“至于斜撑的受力问题……”
我用手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三角形，
“放弃直角连接！在第三和第七肋骨间加装四十五度硬木斜撑，形成绝对稳定的三角力学结构。”
“最关键的一步——”
我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
“在龙骨与主甲板梁的结合点，嵌入一块带有弧度的弹性橡木作为‘缓冲垫’。它就像人类膝盖里的半月板，能吸收并释放风暴带来的撕裂感，保住你的主龙骨。”
我望向他，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杰拿斯，你的草图已经很接近真理了。只差这一步，就能让这艘船拥有灵魂。”
杰拿斯彻底呆住了。
他给出的那些被斥为“疯子”的构想，不仅被我完美印证，更被补全成了超越时代的工业杰作！
“先生……您究竟是谁？”
杰拿斯脸上的惊愕化作了炽热的火焰，
“这种构架思路……连皇家首席造船师也绝对想不出来！”
杰拿斯脸上的惊愕彻底转化为灼热的好奇与兴奋，眼神亮得近乎炽热。
那是一种在孤独探索中突然找到同行者的激动。
我微微一笑，适时伸出右手：
“我叫费雷德·科雷亚，一个厌倦了陈腐规矩，想要去探索未知海域的船长。”
“科雷亚？”
听到这个姓氏，杰拿斯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姓氏近来在里斯本总是与“巨额债务”和“家族没落”联系在一起。
传闻中的这位年轻继承人，是里斯本着名的‘败家子’。
可是……传闻和眼前这个人根本对不上号！
就是这个穿着旧大衣的没落贵族，刚刚轻描淡写地抛出了足以颠覆欧洲造船史的恐怖理念。
而且这位少爷的眼神里没有传统贵族的傲慢与施舍，只有对技术的狂热，以及对未知大洋的绝对野心。
对于一个天才来说，这种跨越时代的理解，这种真诚的野心，简直拥有着致命的黑洞级吸引力！
我环顾了一圈这座古老、庞大却散发着腐朽气味的造船厂，最后将目光钉在杰拿斯的脸上：
“杰拿斯，留在这里，你的才华只会被‘规矩’埋没。跟我走！周薪8枚银币，外加一切技术改造的绝对主导权！”
“让我们联手，把你图纸上的天才构想变成真正的杰作！然后，我们亲自驾驭它，去狂风巨浪中验证你的理论！去把名字刻在未知的海图上，怎么样？”
杰拿斯看着我伸出的手，眼底的挣扎、犹豫、对未知的恐惧在疯狂翻滚。
但最终，现实的阻力、长期的孤独、不被理解的苦闷……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
“啪！”
两只手重重交握。
那一刻，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而明亮。
“去他妈的规矩！”
他转头轻蔑地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工头，眼神亮得灼人，
“费雷德船长！您说得对！待在这个狗屎一样的地方，看着这群蠢货抱着那些朽木规矩不肯改变，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我跟您走！请立刻带我去看看您的船！”
这一握，不仅仅是一次雇佣的达成，更是大航海时代最强技术联盟的诞生。
而在远处阴影里冷眼旁观的贡萨洛，此时终于忍不住翻了个极其巨大的白眼。
他烦躁地敲打着烟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吐槽：
“玛德，这科雷亚家的‘败家子’算是彻底没救了。刚赚了点活命钱，转头就从船坞里领回来一个只会满嘴胡言乱语烧钱的疯子！”
…………
半小时后，“海鸥号”甲板。
贡萨洛原本还双手抱胸，等着看这个心高气傲的年轻工匠，在看到这艘“水上垃圾”时露出被欺骗的暴怒表情。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彻底走向了极其诡异的极端。
当杰拿斯看到这艘满身补丁、老旧不堪的卡拉维尔帆船时，他非但没有发火，反而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亢奋！
他直接把工具袋一扔，像只狂热的猴子一样在“海鸥号”上窜下跳。
时而敲击腐朽的船板，时而趴在龙骨上猛嗅，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
“上帝啊……这补丁打得像乞丐的披肩！这么畸形的受力点居然还没散架？简直是力学上的奇迹！”
“等等……这根老派的主龙骨线型居然保持得相当完美！底子还在！”
“太保守了！如果在这里加装我设计的滑轮组，升帆效率能快一倍！这里……这块内部空间完全可以砸掉，换成流线型船首的支撑结构！”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冲到我面前。
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眼神中燃烧着想要焚毁一切旧规矩的恐怖火焰：
“船长！这简直是一艘……烂得恰到好处的宝藏船！”
“它身上所有的毛病都极其明显！但它的主龙骨有巨大的潜力！它现在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重生！而我……只有我我能让它脱胎换骨！”
看着杰拿斯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庞，感受着他抓着我胳膊的疯狂力度，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心底的石头彻底落地。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金币只能买来苦力。
唯有梦想，才能招募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