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鸥号”那逼仄、潮湿的船长室,我将钱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倾倒在桌上。
哗啦——
整整231枚纯金克鲁扎多,外加几枚零散的银币。
它们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迷人色泽。
直到这一刻,连日来的晕眩、恐惧、追逐、博弈……所有被肾上腺素压抑的疲惫,如潮水般疯狂反噬。
双腿阵阵发软,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我几乎想立刻瘫倒在硬木板上睡个天昏地暗。
但理智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破了这短暂的松懈。
现在还不是躺下的时候。
我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强迫自己站起身,把金币收拢,拎起钱袋重新走上甲板。
午后的阳光下,“海鸥号”显得愈发寒酸。
船体上新钉的几块原色木板,像极了乞丐衣服上难看的补丁。
贡萨洛正叼着烟斗,指挥若昂和鲁伊冲洗甲板上的盐渍。
听到脚步声,老舵手回过头瞥了我一眼。
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些复杂的审视。
“贡萨洛,若昂,鲁伊。”
我站在主桅下,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三人停下活计聚拢过来。
疲惫的脸庞上,都隐隐闪烁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期待。
我没有废话,直接从钱袋里摸出7枚金光闪闪的克鲁扎多。
阳光在金币上跳跃,瞬间死死吸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们活着回来了,而且,我们赚到了钱,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胜利。”
我看向贡萨洛,将3枚金币拍进他布满老茧的宽大掌心:
“贡萨洛,在暗礁区,你的果决救了整条船,这是你应得的。”
老海狼掂了掂金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粗壮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记闷响,比任何宣誓效忠的废话都更有分量。
接着,我转头看向两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
“若昂,鲁伊。你们的力气和眼睛,是我们安全返航的保障。”
我将剩下的4枚金币分给他们两人。
两个年轻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手心里的金币,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船……船长……这……这太多了……”
若昂语无伦次,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的哭腔。
“拿着。没有你们,‘海鸥号’开不出里斯本。”
我厉声喝断了他的推辞,眼神如炬,
“这是科雷亚家族对勇敢者的回报。”
两个年轻水手满脸狂热。
此刻,就算我指着那艘西班牙快船让他们游过去凿底,这两个穷疯了的小子恐怕都不会有半秒钟的犹豫。
人心,在这片海上,是可以用金币锻造的。
打发走欢天喜地的年轻水手,我转向贡萨洛:
“船的状况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贡萨洛小心翼翼地将金币贴身藏好,咂了咂嘴,语气认真了许多:
“哼,这次算你小子运气好,没散架。不过木头已经朽了,全靠那些铁箍和补丁撑着,若是再想去马德拉,或者遇到更大的风浪……”
我顺势接上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需要一次大修,或者……换一艘新船。”
贡萨洛极其无情地嗤笑出声:
“换船?少爷,别做梦了!一艘全新的小型卡拉维尔帆船,没有两千多金币连船坞都下不来。至于大修……少说也得几百金币。”
压力再次袭来,资金还是太少了,231金币的喜悦被现实迅速稀释。
十万巨债还没着落,现有的交通工具又要罢工了,资金的缺口犹如黑洞般令人绝望。
“无论如何,先进行必要的维护,确保它能进行下一次航行。”
我做出决断,声音不容置疑,
“走,去造船厂。”
…………
半个小时后,我们穿过繁忙的码头区,来到了里斯本造船厂。
里斯本船厂规模宏大,占据了港口相当大一片区域,与港口码头的杂乱喧嚣不同,船厂区域弥漫着一股令人振奋的气息。
数十个巨大的干船坞一字排开,巨大的龙骨骨架如远古巨兽的残骸般耸立。
空气中弥漫着刨花的清香、热焦油的刺鼻味、以及金属锻打的铿锵声。
成千上万的赤膊工匠、木匠和学徒们像工蚁一样忙碌着,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然而,就在这片震耳欲聋的交响乐中,我的目光却瞬间被身旁小型干船坞内爆发的激烈争吵死死锁住。
一个穿着油污皮裙的年轻人正挥舞着图纸,浅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双眼因为愤怒而显得异常明亮。
“……第七根肋骨的角度必须调整!传统的垂直榫卯在跨洋时根本吃不住侧风的剪切力!你们这样造出来的船,只是一具漂亮的漂浮棺材!”
大腹便便的工头满脸不耐,像驱赶苍蝇一样挥手咆哮:
“够了!杰拿斯·帕沙!你这个疯子!”
“收起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造船是一门严谨的工艺!必须严格按图纸来!否则你就给我立刻滚出造船厂!”
杰拿斯·帕沙!!!
当这个名字从工头嘴里咆哮出的瞬间,犹如一道九天狂雷,在我的耳膜深处轰然炸响!
在游戏里,这位可是整个七海世界里最顶尖的传说级造船巨匠!
无数玩家梦寐以求的“神级船舶优化师”,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还只是个被工头痛骂的穷酸学徒?!
我呼吸骤然急促,心脏像疯了一样狂跳。
一股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招揽麾下的恐怖冲动,直冲天灵盖。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将我钉在原地。
我是谁?一个濒临破产的落魄男爵,一艘破船的船长。
就凭我现在的寒酸样,拿什么去招募这种注定要在航海史上留名的绝世大才?
然而,当我将视线投向那张被揉皱的图纸时,属于我的“航神”记忆库瞬间被激活。
那不仅仅是游戏数据!那更是无数次在航海论坛里与硬核工程师玩家推演的数据,是现代流体力学对大航海时代船舶的降维解构。
这超越时代的‘上帝视角’让我仅仅只扫了一眼,就瞬间间理解了杰拿斯在争论什么,甚至看得更深。
在这片名为“古典造船术”的荒漠中,这个因为没人懂而悲鸣的疯子,手里握着的正是通往未来海上霸权的黄金钥匙!
在我眼中,他那些被斥为“异想天开”的改动,是对风阻、浮力以及水下阻力的极致压榨!
那是领先这个时代整整一百年的艺术!
这个年轻人是一把绝世好剑,此刻正因为无人能懂其锋芒而悲鸣。
他现在最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赏金,也不是几箱沉甸甸的金币。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并敢于让他放手去干的疯子老板!
哪怕我现在的“海鸥号”破得掉渣,哪怕我的钱袋依旧干瘪。
但我有他在这片时代荒漠中唯一渴望的东西:跨越时代的理解与共鸣!
在那他绝望地转身离开前,我迈步走出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