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方案敲定的那一刻,杰拿斯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
他像是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一头扎进了数据与线条的海洋。
炭笔与尺规的摩擦声沙沙不绝,急促而富有韵律。
随着窗外的天光由白转暗,那些只有他能读懂的复杂符号与几何图形,如同生长的藤蔓般填满了每一寸图纸的空白。
当最后一笔线条在图纸上定格,杰拿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他那双眼球布满了蛛丝般的血丝,却亮得像燃尽前的烛火。
图纸,完成了。
但这仅仅是宏大乐章的序曲,真正的挑战,始于次日清晨的物资采购。
里斯本造船厂本身拥有成熟的供应链,但溢价高得离谱。
得益于杰拿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我们直接绕开了官方渠道,一头钻进了港口后方那片污水横流的材料黑市。
在这里,这位落魄天才展现出了令人战栗的绝对统治力!
他穿行在堆积如山的旧货和各种材料中,指尖划过每一块橡木,只需屈指一叩,听听回响,就能精准判断这块木头是否在风暴中受过暗伤。
“这种浸过油的缆绳,外面卖3个金币,这里只要8银币,因为它们是从沉船上捞出来的。”
他冷冷地说着,反手用生锈的小刀割断一截绳芯,眼神透着嘲弄,
“但这捆不行。海水泡太久,纤维酥了。只要一次满帆,它就会像头发一样崩断。”
每一块木板的纹理,每一匹帆布的韧性,全都要经过他的双手甄选。
而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杰拿斯的全能。
为了将预算压缩到极致,他并非只买成品。
他简直像个炼金术士,以废品价购入大量废弃的半成品后,借用黑市铁匠铺的炉子亲自操刀——回炉、裁剪、切割、打磨!
一堆无人问津的破烂半成品,被他魔术般地重组成昂贵的零件。
傍晚时分。
当我拿到最终的采购账单时,看着上面的数字,我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98金币!
凭借着对材料和工艺的极致掌控,他硬生生将原本高达200金币的极限预算,腰斩了一半还多!
我看着杰拿斯满是油污却狂热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特么哪里是招了个造船匠?这分明是招了个神级省钱神器!
……
接下来的七天,船厂偏僻的角落成了一个不分昼夜的熔炉。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新切木材的清香、滚烫焦油的刺鼻气息,以及金属撞击时溅起的火星味。
“海鸥号”在满地木屑中,如同经历一场剔骨削肉的涅盘。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
无用的炮位被拆除,换来的是强化的船体骨骼。
底舱的隔断被打通,杰拿斯设计的肋骨架像巨兽胸腔般撑起了一个惊人的宽敞货舱。
滑轮组经过改良,复杂的机械结构在他的图纸上变成了简洁高效的艺术品。
就连船员们的居住条件也得到了切实的改善,逼仄的前舱通过巧妙的空间利用,硬是挤出两个新增吊床位。
而我的船长室,不仅进行了隔音和防潮处理,还增加了一张固定的小桌和一个带锁的铁皮柜。
虽然依旧狭小得伸不开腿,但总算像个船长室了。
第四天下午。
放假回来的贡萨洛、若昂和鲁伊,踩着有些虚浮的脚步出现在了码头上。
他们身上还带着红酒、劣质烟草和贫民窟流莺身上廉价香水味。
显然,这三天三夜,他们在里斯本彻底放纵了一把。
然而,当他们看到桅杆下那个赤裸上身、正咬牙撬动生锈铆钉的科雷亚少爷。
看到那艘被切开了“胸膛”、露出狰狞骨架的帆船时。
所有的喧嚣瞬间静止。
贡萨洛眯着眼,目光如钩子般扫过加固的船舷、崭新的甲板,最后落在我沾满油污的脸上。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老舵手沉默地卷起袖子,抄起墙角的铁锤走了上来。
若昂和鲁伊对视一眼,眼底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水手特有的专注。
他们默不作声地脱下外套,加入了战局。
“砰!”
“嘎吱——”
“哐当!”
锤击的闷响、拉锯的嘶鸣、撬动旧铆钉的嘎吱声,交织成一首粗犷的工业交响曲。
原本属于我和杰拿斯的“工程”,在这一刻,无声地变成了整个团队的“事业”。
这种男人之间不发一言的融入与认同,比任何激昂的誓师词都更让我热血沸腾!
…………
七天后,清晨。
特茹河的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焕然一新的“海鸥号”被推入水中。
为了省钱,它依然保留了部分深色的旧船壳,看起来有些斑驳。
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它的吃水更深,姿态更沉稳。
像个褪去了赘肉、练出一身精悍筋肉的战士,静静蛰伏在水面。
试航,正式开始。
“起锚!升主帆——!”
随着贡萨洛一声低喝,若昂和鲁伊拉动了全新的滑轮组。
“哗——轰!!!”
巨大的主帆如垂天之翼猛然张开。
那是经过杰拿斯特殊配方浸油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乌黑发亮的质感。
由于机械传动的摩擦阻力被降到了极致,缆绳划过滑轮的声音不再是难听的尖叫,而是如同大提琴低音般的嗡鸣。
就在满帆的一瞬间!
船身没有丝毫迟滞,那种瞬间爆发的速度让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明显的推背感。
那不是在航行,那是在切开海面!
“啧。”
贡萨洛那双大手死死攥着舵轮,感受着手底传来的那种狂暴的动力反馈。
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人神采:
“这小妞……性子太特么野了!”
新加装的斜桁纵帆在转向时展现了极其恐怖的抓风能力。
船身响应灵敏得近乎心随意动,在水面上拉出一个小得不可思议的急转弯弧线。
在随后的满载测试中,一百个标准桶满载的重量像石沉大海,船身仅仅下沉了少许,便稳如泰山地在海面上狂飙!
杰拿斯像只护崽的母鹰,整个人贴在甲板上听着内部受力的声响,并在他的小本子上疯狂记录。
直到最后最后一项测试结束,他才长出一口气,对我露出了一个满脸油污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极限跑商流——新“海鸥号”,宣告诞生!
贡萨洛终于松开了紧握舵轮的手,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下巴,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扎实反馈。
“……跑得确实快,像个被狗撵的毛头小子。”
贡萨洛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他看向杰拿斯的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敬意:
“希望真遇上要命的时候,这艘快船能救咱们的命。”
若昂和鲁伊兴奋得像两个疯子,在光滑的新甲板上奔跑怪叫,享受着风驰电掣的快感。
而我。
独自立于船首,背对着欢呼的船员,任由强劲的海风将我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眼前是无垠的、闪烁着碎金的蓝色疆场。
脚下这艘“海鸥号”,不再是那艘为了生存而苟延残喘的破船。
它是劈开巨浪的利剑!是甩开死神的飞鸟!更是我刺向大航海时代那无尽财富的第一根长矛!
它的每一寸强化过的木板,每一张兜满风帆,都浸透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火花,承载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不容置疑的野心。
属于我的大航海时代。
从这一刻,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