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里斯本码头,喧嚣如沸。
焕然一新的“海鸥号”静静停泊其中,像一位褪去旧袍、换上戎装的落魄骑士。
新帆整齐地卷在横桁上,缆绳紧绷,透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我摩挲着散发焦油与新木香气的坚实船板,然而,“鸟枪换炮”的短暂成就感,在我心头停留了不到五分钟。
因为我的手,摸到了腰间那个干瘪的钱袋。
杰拿斯的‘魔术’账单、水手的赏金、留给何塞维持老宅的生计钱……金币流逝的速度比退潮还快。
此刻,我全身上下能够动用的流动资金,仅剩可怜的:121枚金币。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巨款,但在门德斯家族那十万金币的催命债务面前,连个泡沫都算不上。
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贡萨洛叼着他的烟斗,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杰拿斯和两个年轻水手若昂、鲁伊也围拢过来。
贡萨洛眯着眼,目光在崭新的甲板上贪婪地扫了一圈,吐出一口浓烟:
“小子,船也弄好了,钱也烧了不少,下一步咱们去哪?还在里斯本和马德拉之间来回倒腾盐和糖吗?”
他问出了此刻所有船员心中的疑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那幅巨大的海图在虚空中展开,无数航线像蛛网般交织。
我的大脑开始进行极速的战略推演。
我的时间极其有限!距离门德斯家族申请法庭强制执行的截止日期,只剩下短短两个多月!
必须快,必须暴利,必须在两个月内填上十万金币的无底洞。
短途贸易?里斯本与马德拉之间,继续做糖和盐?
不行!利润不仅微薄,而且极其不稳定。
上次砂糖卖到天价,是因为恰好撞上了主教府宴会的需求真空,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市场瞬息万变,一旦市场恢复常态,我们再运来砂糖很可能利润会大幅缩水,甚至可能……血本无归!
短途贸易,pass!
那么,横跨大西洋,去往遍地是黄金、白银和可可的新大陆呢?
即便一路顺风顺水,以“海鸥号”目前的物理极限航速,横渡整个大西洋一来一回,最快最快也需要2-3个月!
等我回来,科雷亚家的祖宅早就易主了。
新大陆航线,pass!
那么,南下西非几内亚湾的黄金海岸?
我试探性地看向贡萨洛:
“如果不去马德拉,直接顺着洋流南下,去西非几内亚湾呢?我读过古籍,那里流淌着黄金沙……”
“不行!!!”
贡萨洛迅猛得像头被火燎了尾巴的暴熊,一把扯下烟斗,脸色异常严肃:
“小子!你给我清醒一点!几内亚湾是‘印度之家’和王室的私人钱袋!是葡萄牙王室绝对不容染指的禁脔!”
“我们这种没有特许状的私船敢去碰黄金,只要冒个头,立马就会被皇家舰队的重炮轰成渣!”
贡萨洛残忍地并拢两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划,做了一个绞刑的手势:
“而我们这帮人……连上法庭的资格都没有,全都会被吊死在港口风干!就算你是贵族也不例外!去西非,那不叫冒险。那叫主动把脖子洗干净了送进王室的铡刀里!是纯粹的送死!”
我彻底沉默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知道,贡萨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时代最冰冷、最残酷的事实。
在16世纪早期,葡萄牙王室对西非黄金、象牙乃至奴隶贸易属于绝对武装垄断。
硬闯国家机器的暴力网,我这艘小船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西非航线,pass!
短途太慢,远洋没时间,西非碰不得。
这特么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就在这绝望的泥沼中,一点刺眼的光芒,如同穿透浓雾的灯塔,在我脑海深处的“游戏数据库”里骤然亮起!
那是一条在前世被无数肝帝玩家硬生生趟出来的“地中海终极黄金圈”!
一条在大航海初期的地中海堪称暴利天花板的连环三角贸易航线!
休达的皮草 -> 瓦伦西亚的羊毛 -> 热那亚的天鹅绒 -> 马赛的嗜好品……
以及,这条连环贸易链的最终倾销地——北非,阿尔及尔!
只要能将欧洲大陆的这些紧俏奢侈品,成功运抵那个极度缺乏物资的北非魔窟,那里的黑市能砸出数十倍的暴利!
跑完这一整圈,不仅耗时短,资金绝对能翻上好几倍!
但是……阿尔及尔!
光是在心底默默念出这四个字,就让我的喉头猛地发紧!
那是贪婪与暴力共同统治的深渊,是法外之地,是全地中海最大的海盗巢穴!
把“海鸥号”开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但是……
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啊!
这条“黄金圈”航线不仅耗时相对较短,完全在三个月的死线控制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它所蕴含的“致命风险”,主要是来自于北非的巴巴里海盗!
而海盗的本质是什么?是贪婪!是求财!
面对贪婪的海盗,我至少还有用金币去贿赂收买、用智慧去斡旋的余地。
这远比去西非硬闯葡萄牙皇家舰队的火炮,要来得稍微“柔软”那么一丝丝!
而且……在那个经典的游戏里……
忽然间!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在淤塞的思路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我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对啊!这里不是由0和1组成的代码游戏!
这里虽然和我熟知的航海世界高度重合,但它是一个有着真实血肉、有着复杂人性的真实平行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盘踞在阿尔及尔的那个大航海时代初期最恐怖的终极boSS——海雷丁·巴巴罗萨!
他绝对不是一个只要进入仇恨范围就会无脑攻击的死板Npc!
他是一个有呼吸、有野心、有弱点的人!
既然他是活生生的人,那么能拿上谈判桌的筹码,就绝对不应该仅仅局限于船舱里的几箱货物!
在这个通讯极其闭塞、信息无比重要的16世纪!
我脑子里装载的欧洲各国军事动向、隐秘航线,以及超越时代数百年的战略眼光……全都是价值连城的筹码!
甚至,如果我能在某些见不得光的灰暗地带,替他解决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政治麻烦”,提供某种“专属服务”……
这就是我敲开这盘死局的终极钥匙!
只要筹码足够,魔鬼不仅会放行,甚至能成为你的保镖!
如果这个疯狂的假设成立。
那么,在“常规攻略”之外,是不是还存在着一条……
一条独属于我这个穿越者、利用信息差进行降维打击的……破局之路?!
我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既然已经身负巨债、被逼着站到了这张名为“真实之海”的赌桌旁,就没有不下注的道理!
我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位伙伴,最终,定格在贡萨洛那张风霜老脸上。
“贡萨洛,你说得很对。去几内亚湾找死的事我们不干,我们进直布罗陀海峡,走地中海内部航线。”
我极其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线是:休达,瓦伦西亚,热那亚,马赛……最后直插终点——北非,阿尔及尔。”
死寂。
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空气般的窒息。
“啪!”
贡萨洛手中的烟斗掉在甲板上,暗红的火星四溅。
“阿……阿尔及尔?!!!”
他像是听到了某种恶毒的诅咒,像头被激怒的老虎般猛冲一步,手指几乎戳进我的眼睛里:
“小子!你特么疯了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全地中海最大的海盗巢穴!!”
“在热那亚或马赛,哪怕税官再黑,你顶多倾家荡产光着屁股滚蛋,至少还能留条命!但在阿尔及尔……”
贡萨洛的声音骤然压低,仿佛触碰了禁忌,
“小子……你给我听好了!那个鬼地方停泊的不是商船!那是上百艘随时会把人撕成碎片的巴巴里海盗的骷髅舰队!”
“坐在总督府里发号施令的,就是那个能让整个地中海颤栗的恶魔‘红胡子’——海雷丁·巴巴罗萨!”
老舵手浑浊的双眼此刻像两把生锈的铁钩,死死抓住我的视线。
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老水手面对深渊时泣血的绝望:
“在其他文明港口,钱,是用来买路的工具!但在阿尔及尔,钱……只是你暂时存活的‘呼吸税’!”
“交不够钱,你那一船的货,会瞬间变成海盗的战利品!这艘‘海鸥号’,会被他们编入他们的劫掠舰队!”
贡萨洛颤抖的手指,依次点过旁边已经完全听傻了的杰拿斯,以及吓傻了的若昂和鲁伊。
最后,他那根手指,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戳在我的胸口:
“而我们所有人!包括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少爷,全都会被剥光衣服套上铁链,像牲口一样丢进奴隶市场,最后卖去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到全身溃烂生蛆而死!!”
贡萨洛描绘的这幅地狱图景,血腥、具体且令人作呕。
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凌般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若昂和鲁伊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站在一旁的杰拿斯虽然没有发抖,但紧锁的眉头说明他很清楚——
这趟航行的复杂性与死亡率,已经远超了航海技术的范畴。
这是去敲寡妇的门,挖死人的坟!
特茹河口强劲的海风疯狂呼啸着掠过甲板。
却怎么也吹不散,此刻甲板上那股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恐怖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