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里斯本交易所,迎面撞上的喧嚣,此刻听在耳中,竟让人产生了一丝恍如隔世的亲切感。
各国口音的叫卖声、货箱拖拽的摩擦声、硬币清脆的撞击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
但这一次,我的目标不再是盐或者砂糖那样的普通货物。
而是更危险、更致命的东西——短枪。
我转头问身旁贡萨洛:
“贡萨洛,这地方哪个店铺能买到短枪?”
原本正眯眼打量身旁摊位上一袋印度胡椒的老舵手,闻言脸色骤变!
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钳住我的胳膊,将我一把拽进了石柱后的阴影里。
“嘘——!”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极其严厉的警告:
“小子,你要的这东西,在里斯本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他那双毒辣的眼睛如雷达般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治安官后,才咬牙切齿地教训道:
你知不知道,火器在各国王室眼里都是命根子!葡萄牙、西班牙、奥斯曼……全都一样!王室特许,工坊专营,每一支枪、每一桶火药都要登记在册!私人严禁买卖!
我盯着他的眼睛:
“别跟我扯法律,我就问你,黑市上,弄不弄得到?”
贡萨洛看着我那双铁了心的眼睛,僵持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饱经世故的冷笑:
法律是法律,生意是生意,威尼斯人一边和奥斯曼舰队打得你死我活,一边照样把上好的火药卖给苏丹的宫廷。”
这么说,在里斯本的黑市……
在里斯本只要找对门路,付足金币,别说是买几支短枪,你就算是想买加农炮,连港务长官都会替你望风。”
但他立刻又极其严肃地泼了一盆冷水:
“但这玩意风险极大!一旦失手或被查到……小子,那就不是赔钱能了事的,够你上绞刑架了。”
见我神色依旧坚定如铁,贡萨洛深吸了一口气,把劝阻咽回肚子里。
他抬起下巴,朝着交易所最阴暗的一个角落努了努嘴:
那里有个刀疤脸,他手上有货,只要钱给够,海盗的单他也敢接。
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同时也不禁头痛。
在游戏中,买卖火枪大炮只是鼠标点一点的事情。
而在这真实的16世纪大航海时代,这是一场在绞刑架边缘试探的生死博弈。
但有需求就会有供给,这在全世界都一样。
黑市的武器买卖无法完全禁绝,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模糊的规则永远比冰冷的铁律更管用。
因此也给了我们这样被逼到绝路的买家可乘之机。
在贡萨洛的带领下,我们七拐八拐地穿过明亮的香料区,钻进了大厅最僻静的死角。
这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大厅中央的喧嚣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在一个用破木板草草搭成、半掩着脏污布帘的摊位前,贡萨洛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中年人,一道惨白的刀疤从颧骨斜劈至下颌。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黄铜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像剔骨刀一样锐利。
贡萨洛低声在我耳边迅速地科普:
“他叫米格尔·佩雷拉,里斯本黑市最大的的幽灵。”
这个摊位与其说是商铺,不如说更像一个临时的黑帮据点。
摊位上没有任何货物,只堆着几个渗出黑油的铁皮箱。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火药与死亡混合的气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四周几个看似闲汉的家伙,正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我们的要害。
“要什么货?”
米格尔没抬头,手上正在擦拭一块齿轮零件,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条。
我没有绕任何弯子,单刀直入:
“短枪,什么价?”
“20金币一支”
听到这个价,我还没开口,贡萨洛已经极其适时地跨上前半步。
他身体前倾,嘴里连珠炮似地吐出一串我根本听不懂的码头黑话。
米格尔擦拭零件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剔骨刀般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着我和贡萨洛。
两人的语速极快,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米格尔油腻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时而冷笑摇头,时而眯眼打量我这个看似是个雏儿的金主。
这一刻,属于老水手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精明与狡诈,在贡萨洛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片刻极其激烈的交锋后,米格尔油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
贡萨洛回过头,背对着米格尔,微不可察地眨了下眼:
“谈妥了,16金币一支。”
我心中暗松一口气,这一刀砍下的四枚金币,足够全船人吃上大半个月!
脑中飞速盘算:目前手头只有121金币,扣除必须预留的补给和税费……我的极限最多只能买六支!也就是整整96枚金币!
风险很大,但利润也同样诱人。
“我要六支。”
我沉声道,随即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个细节,
“再加一小桶上好的火药。”
米格尔挑了挑眉,刀疤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那是混杂着赞许和算计的神色:
“懂行!好枪配烂药,关键时刻打不响就是找死。”
说完他伸出三根手指。
“规矩懂吧?在这里交30%订金,去码头西区第三仓库验货。验完没问题,交尾款提货。”
我看向贡萨洛,他微微颔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没有犹豫,痛快的数出28枚金币作为订金,推了过去。
米格尔看也没看,袖口一拂,金币就消失在了他宽大的袖口中。
他站起身,将那个擦得锃亮的零件揣进怀里,率先走向交易所那个偏僻的小侧门出口:
“跟我来。”
…………
码头西区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刺鼻的咸腥和下水道的恶臭。
第三仓库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趴在阴影里,大门锈迹斑斑。
两名壮汉吃力的推开沉重的铁门,吱呀声令人牙酸。
仓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光柱穿透尘埃。
米格尔冷漠的打了个手势,一只沉重的木箱被两个壮汉抬了出来,重重地放在我们面前的空地上。
“咔嚓”
箱子被一个壮汉撬开。
六支崭新的短枪,分上下两层,静静地躺在那里。
昏暗的光线下,金属部件泛着幽冷的蓝光,枪身线条流畅。
但当我凑近细看时,却发现这些枪并非我想象中的原厂全新。
尽管表面涂抹了厚厚的保养油,但枪托上有几道极深的划痕,缝隙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黑斑。
那是干涸的人血。
我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朝贡萨洛示意了一下。
贡萨洛看出了我的担忧,凑到我耳边极低声地说道:
“黑市的规矩,买货不问来源。这些枪不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就是它的前任主人再也用不上了。”
说着,他熟练地抄起一支,检查膛线亮度,大拇指拨动击锤听声音,动作行云流水。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枪身结实,击发没问题,是能见血的真家伙。”
与此同时,米格尔的手下拎来一个小巧但封得严实的硬木桶。
米格尔拍了拍木桶:
“上好的细粒火药,足够配这六支枪用上很久了。”
我没有任何废话。
直接将准备好的68枚金币尾款拍在米格尔手里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黑吃黑的地方,多说一个字都是嫌命长。
米格尔迅速清点完毕,连一句“合作愉快”都没说,便带着手下如同幽灵般融化在仓库的阴影里。
看着箱子里的武器,再摸摸怀里仅剩的26枚金币,那种瞬间被榨干的虚弱感让我心脏隐隐抽痛。
但只要想到这些东西在休达能换回的暴利,那股灼热的野心又重新压过了肉痛。
“来吧,把它们搬回船上。”
…………
我们三人合力如同做贼般,将这箱沉重的短枪和那一小桶火药搬回了“海鸥号”的货舱后,我长出了一口气。
我直起腰,望向贡萨洛问道:
“贡萨洛,从里斯本到休达,要几天?”
贡萨洛眯眼看了看天边的云和帆:
“顺风两天半,正常三天,逆风……那就不好说了。”
“那如果……为了给货舱腾出装货空间,只带三天的口粮呢?”
贡萨洛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海上最忌讳算死账。无风、逆流、避让海盗,随便耽搁一下就是额外的几天,足够让你饿死在海上。”
老舵手极其坚决、毫无商量余地地伸出五根极其粗糙的手指:
“至少备五天!硬饼干、咸鱼、淡水,只要够勉强活命就行,绝不能少!”
我掏出2枚金币拍在他满是老茧的手心:
“行,按你说的办。但记住,柠檬,必须买足。”
贡萨洛接过金币,嘟囔着几句关于“该死的酸果子”的抱怨,招呼着若昂和鲁伊挤进了码头的人流。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海鸥号”的风帆上,最后一桶淡水和那袋珍贵的柠檬也被搬上了船。
我独自站在船头甲板上,迎着特茹河口的晚风。
船,已脱胎换骨。
物资,已保障充足。
敲门砖货物,也已备好。
现在。
是时候在海图上,亲手画下这条“地中海终极黄金航路”的起航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