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室窄小得像是一口竖立的木制棺材。
随着“海鸥号”的微微起伏,挂在舱壁上的油灯左右摇晃,在那张泛黄的旧海图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我和贡萨洛、杰拿斯三个人拥挤地围在小桌前。
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汗臭味,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我的手指按在海图上代表“里斯本”的黑点上,随后缓缓向南划动:
“我们这次的‘黄金圈’路线,第一站:顺着洋流南下,直插北非桥头堡——休达。”
“在那里,我们把舱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铁管子’快速处理掉,换成金币。然后,进入地中海。”
我声音平稳,手指越过直布罗陀海峡。
但却没有像大多数商船那样切入开阔的中央航道,而是如同一柄利刃,紧贴着西班牙蜿蜒的海岸线,折向东北方。
“穿过海峡后,贴着西班牙海岸线走,在瓦伦西亚做一次停留,然后继续向北,直插热那亚。”
“贴着海岸线走?!”
贡萨洛眼珠子一瞪,差点咬断嘴里的烟斗。
他猛地俯身,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几乎贴到了海图上,粗糙的大手在西班牙沿岸重重一拍。
“小子!你知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那底下全是犬牙交错的暗礁!航向稍微偏离一点,‘海鸥号’就会被撞个粉碎!”
老舵手气急败坏地在海图中央画了一条弧线:
“通常有脑子的船长,进入地中海后都会偏向南边,利用那里开阔的视野和稳定的信风!”
面对他的咆哮,我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目光冷冽:
“走中央航道?去给巴巴里海盗当活靶子吗?”
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远比这个时代任何海图都精准的“上帝地图”。
那些在贡萨洛眼中未知的迷雾,在我眼中却是泾渭分明的红色死亡区与绿色安全通道。
哪里海盗最猖獗,哪里是巡逻盲区,我比海盗自己都清楚!
我的手指刻意避开了帕尔马以南那些被记忆标记为深红色的危险水域,沿着一条极其刁钻的、紧贴欧洲大陆的“之”字形轨迹移动。
“巴巴里海盗像狼群一样盯着中央航道,为了避开他们,我们必须走近岸的礁石区!”
“你疯了!”
贡萨洛额头青筋暴起,
“躲海盗去撞暗礁?!那是送死!”
“按我画的线走!”
我粗暴地打断了他,指尖在西班牙沿岸几个关键的岬角和岛屿之间快速虚点,
“绕开这几个洋流交汇点。剩下的,全是坦途。我保证,绝对碰不到海盗舰队!”
这时,一直沉默的杰拿斯突然动了。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紧紧跟随着我的手指,锐利的目光在海图的等高线、水深标记和海岸线之间飞速游移。
右手飞快地在测量日志上推演着距离、角度、可能的洋流影响和航行时间。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开高难度谜题后的狂热。
“天才的想法……”
他转头看着贡萨洛,
“船长是对的!如果利用这几个岬角的近岸洋流做掩护,不仅能完美避开海盗的巡逻半径,还能借着近岸流的推力,把航速再往上提一截!!”
他拿起圆规和尺子,在海图上精准地标出了几个潜在的暗礁区和避风锚地,语气透着绝对的冷酷与自信:
“这条航线对操舵的要求极高,但我会用星盘确保我们的纬度,用测深绳时刻监控水深。”
“只要天气不突然恶化,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将‘海鸥号’安全开出这片礁石区。”
杰拿斯的专业分析和冷静自信,像一颗定心丸,将我最后的顾虑彻底粉碎。
贡萨洛看着杰拿斯密密麻麻的算式,又看了看我笃定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狠狠吐出一口烟圈。
“疯子……两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虽然嘟囔着,却再也没有提出反驳。
“很好。”
我收起海图,目光扫过两位最重要的伙伴,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日出时分,我们……启航!”
…………
第二天黎明时分,薄雾未散。
“海鸥号”已经安静地做好了启航的全部准备。
“解缆!起锚!”
随着我的一声冷喝。
贡萨洛沉稳地把住舵轮,杰拿斯在甲板上仰头观测着帆缆的受力,若昂和鲁伊则利落地收起最后一截缆绳。
随着船身轻盈地一震,我们缓缓驶离了里斯本码头。
新的“海鸥号”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和那些沉甸甸的金币。
它在顺风中舒展轻吟,新换的帆索绷得笔直,发出大提琴般悦耳的嗡鸣,稳稳地切开泛白的浪头。
出港后的第一天,是大海上罕见的好天气。
但今天注定是属于杰拿斯的舞台。
这个年轻的船匠仿佛与罗盘长在了一起。
他如同一尊冰冷的航海神像,孤独地屹立在艉楼上。
单薄的身影,在狂风中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左满舵三度!修正偏航角!”
“测深铅锤入水——二十尺!安全!”
“右侧洋流加速带!贡萨洛,切进去!”
他的指令简洁、冰冷、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他的指引下,“海鸥号”如同一条识途的游鱼,优雅而精准地穿梭在已知的危险之间,航路出奇地顺畅。
起初,贡萨洛握着舵轮的手还带着迟疑,眼神频频扫向海面。
但当“海鸥号”一次次像游鱼般在暗礁与激流的缝隙中优雅穿梭,老水手眼中的怀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大海从不吝啬它的考验。
第二天午后,天色骤变,一团铅灰色的积雨云从东南方猛压过来。
风力骤增,汹涌的巨浪开始疯狂拍击船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收帆!!!把那该死的主帆收起来!!!”
贡萨洛在狂风中咆哮。
若昂和鲁伊像两只湿透的猴子,艰难地攀上摇晃的桅杆。
船身剧烈侧倾,我死死抓住湿滑的栏杆,冰冷的咸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
但杰拿斯没有躲避。
他竟然用绳子把自己绑在艉楼立柱上,死死盯着罗盘,在大自然的暴怒中嘶吼出方向:
“不准降前三角帆!底舱重心很稳,抗侧倾没问题!洋流在右!贡萨洛!向右打满舵!迎着浪头切过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是对新船性能和团队默契的第一次极限抗压测试!
好在,杰拿斯亲手加固的船体顶住了这撕裂般的应力。
‘海鸥号’像一头桀骜不驯的猎豹,借着前帆的动力和坚固的船体,硬生生从狂浪中撕开了一条路!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冲出了那片雨云。
当一缕温暖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时,照亮了每个人苍白却写满狂喜的脸。
贡萨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粗气。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正在角落里心疼地擦拭湿漉漉图纸的年轻人。
“嘿,小子。”
杰拿斯茫然抬头。
老水手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你你这身改造船的本事,还有在风浪里找路的眼力……真特么的绝了!老子服了!这艘船,现在归你指挥了。”
这近乎直白的认可,从刻薄的老舵手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杰拿斯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疲惫苍白的脸上,难以遏制地泛起了一丝被老前辈赞誉后的腼腆与自豪。
他用力点了点头,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埋头工作,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接下来的航程,大自然仿佛给足了补偿,变得格外平静。
我们沿着伊比利亚半岛的海岸线,一路向南。
第三天清晨。
远方的海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墨绿色的陆地剪影——那便是非洲大陆。
“船长!穿过前面那个海角,就是直布罗陀了!”
贡萨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们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海鸥号”,驶入了这道在古希腊神话中被称为“赫拉克勒斯之柱”的狭窄咽喉。
左侧是欧洲绝壁,右侧是非洲大陆,两大洲犹如巨人的门扉,死死夹着湍急的水道。
贡萨洛全神贯注地把着舵盘,杰拿斯不断报出水深数据。
当“海鸥号”的船首如利刃般划破最狂暴的狭管乱流后——
视野,骤然开阔!
狂暴的大西洋风变软了,汹涌的巨浪变平息了。
一片犹如巨大蓝宝石般平静的蔚蓝内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这里是地中海,文明的摇篮,也是金币与鲜血的斗兽场。
站在桅杆顶端了望篮里的鲁伊,突然指着右前方的海岸,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激动欢呼:
“陆地!我看到塔楼了!”
“船长!是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