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薄荷水在精致的银杯中旋起微小的漩涡。
我面上极力维持着贵族的从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漂浮的绿色茶沫,浅浅抿了一口。
清凉的薄荷味混合着薄荷底的苦涩,在舌尖瞬间炸开。
这股极具刺激性的味道,反倒让我的大脑在极度危险中迅速冷却、平复下来。
“哈基姆阁下的消息网,简直比这地中海的季风还要快。”
我放下茶杯,没有表现出半点被揭穿底裤的惊慌,反而露出一丝从容的淡笑。
哈基姆微微一笑,眼角的沟壑里藏着居高临下的得意:
“商人就像结网的蜘蛛,只要这张网织得足够大、足够密,任何风吹草动,顺着蛛丝自然就传到耳朵里了。”
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雪白的胡须,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况且,‘科雷亚’这个姓氏,可不是无名之辈,在休达的石墙上可是刻着名字的。”
此时,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重了几分,带着历史的尘埃味。
哈基姆缓缓开口,声音庄重:
“如果老朽的记忆没有衰退的话,1415年,在休达港陷落的那一天,您的曾祖父——阿方索·科雷亚爵士,是第一批冒着箭雨登上城头的勇士。那面象征着征服的葡萄牙王旗,就是他亲手插上去的。”
我的心头猛地一震。
这段历史在费雷德原本的记忆中已经斑驳模糊,成了家族聚餐时偶尔提起的传说。
但我却没想到,在一个远在北非的老商贾口中,这段往事竟被保存得如此鲜活。
但这绝不是单纯的敬重!
这老狐狸是在用最优雅的词汇,进行最恶毒的心理打压:你的曾祖父在这里创造了历史,而作为子孙的你,却沦落到要靠倒卖走私黑枪,去填补犹太高利贷的窟窿!
他是在逼我感到羞愧,逼我认清自己狼狈的处境,从而在接下来的出价中乖乖低头!
“看来,阁下比我更懂得铭记荣耀。”
我挺直脊梁,收起了之前的几分圆滑与市侩,换上了一副庄重神色:
“阁下既然把我的底细摸得这么透,自然该明白,科雷亚家虽然落魄了,但刻在骨子里的‘信誉’还没丢。”
“那么,就让我们抛开那些无用的试探,直入主题吧!”
我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那支保养得最好的短枪。
“咚。”
短枪被重重地拍在矮桌上。
坚硬的胡桃木枪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包浆,精心擦拭的枪管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蓝寒光。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就是我的诚意。”
哈基姆伸出干枯却有力的大手。
他像鉴赏一件艺术品般,熟练而细致地检查了一遍枪管和击发结构,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与贪婪。
“没受过潮,没有破损,好东西。”
他放下枪,拿起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我:
“费雷德阁下,您这是把一个甜蜜的难题抛给了我啊。这样的硬通货,您之后……还能弄到多少?”
又是一个陷阱。
如果我急于表现实力,说能弄到很多,价格就会被打压。
如果说没有了,这笔生意的长远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我身体向后一仰,靠在软垫上,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完全取决于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愉快程度。”
哈基姆嘴角微挑,显然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着这头肥羊的心理底线。
片刻后,他停下手指,眼神中透着一种施舍般的“仁慈”:
“鉴于这是我们的首笔交易,也是为了帮科雷亚家族解决……嗯,那点小麻烦。”
他故意在‘小麻烦’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随后,他伸出三根手指:
“每支30金币,现款结清。”
30金币?
我心里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想趁火打劫!
他以为我急着还债,就会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接受这个“施舍”。
但我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端起茶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哈基姆阁下,您是休达最睿智的商人,您应该清楚,我既然敢把货带到这里,就不会不带脑子出门。”
我放下茶杯直视着他,
“昨晚在酒馆,我请几个驻军的老兵喝了顿酒。他们告诉我,由于跟摩洛哥部落的冲突升级,黑市上一把不炸膛的短枪,已经炒到了80金币。”
“而像我这把好品质的货……那些有钱又惜命的军官老爷,只要能保命,100金币他们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哈基姆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被我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破了信息差的底牌,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出身高贵的少爷,竟然愿意放下身段,钻进那种最肮脏的底层兵痞酒馆里去搜集第一手市调情报!
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我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声音变得诚恳而有力:
“哈基姆阁下,我不跟您谈我的成本,也不谈我上绞刑架的风险,我只谈您的利润。”
“我出价,60枚金币。”
“您转手就能赚20-30金币。不需要您出海冒险,不需要您面对税务官的刁难,您只需要坐在帐篷里,动动嘴皮子,就能拿到接近三成的暴利。”
我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30金币,是对乞丐的施舍。而60金币……才是能让这门生意细水长流的共赢底线。”
哈基姆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偌大的帐篷里死寂一片,只有铜炉里没药燃烧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哈基姆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枪托上摩挲着。
他千算万算,绝对没料到!
眼前这个背负巨债的落魄贵族,不仅没有被债务压垮,反而像一条嗅觉灵敏的鲨鱼,精准地咬住了市场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