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这些年,他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上来。钟正国跟我提过,说陆泽办事利索,脑子快,别人想三天的,他想一天。”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桌上放着陆泽小时候的一张照片,是全家福里裁出来的,陆泽站在明华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他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为人也正。手里有权,但从没拿权换过钱。山水庄园的事,是他糊涂,但他自己没主动伸手。他就是太信身边的人,高明强兄弟说什么他信什么。这一点,怪我。我从小教他,用人不疑,他记住了,但没记住后半句——疑人不用。”
他把照片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可惜了。他才年轻,正是干事的好时候。再给他十年,他能把汉东带得更好。”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最后那一晚,在仓库里,从后面突进去,堵了毒贩的退路。他中弹之后还打空了弹匣。这件事,钟正国在密电里写了。他没丢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明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沙瑞金。陆明华的眼睛红着,但脸上没有泪。
她走到书桌前,站定。
“爸,陆泽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老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算?”
陆明华说:“祁同伟。他在汉东查了半年,查山水庄园,查月牙湖,查到最后把陆泽搅进去了。陆泽要是不去参加那个行动,怎么会牺牲?”
陆老爷子没说话。
沙瑞金站在旁边,开了口。
“明华,这件事不能这么看。陆泽是代省长,缉毒行动他有份。他去参加,是他的职责。他最后那一晚冲进去堵毒贩,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个选择,他没做错。”
陆明华转头看他:“你替他说话?”
沙瑞金说:“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说事实。陆泽最后那一晚,没丢人。”
陆明华说:“没丢人?人没了,叫没丢人?”
沙瑞金说:“明华,人没了是事实,但怎么没的,得分清楚。他是死在毒贩枪口下,不是死在祁同伟手里。你要把这笔账算到祁同伟头上,陆泽地下有知,也不会认。”
陆明华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手指攥着衣角。
陆老爷子看着女儿,慢慢开口。
“明华,瑞金说得对。泽儿的死,不能算到祁同伟头上。祁同伟查山水庄园,查的是案子,不是泽儿。泽儿最后那一晚去参加行动,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冲进去堵毒贩,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个选择,他做对了。”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真疼你弟弟,就别把他的死变成一笔糊涂账。他最后那一晚,没丢人。这句话,你给我记住了。”
陆明华站在书桌前,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沙瑞金站在门口,看了看陆老爷子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转身跟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陆老爷子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又落了几片。
他看着那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慢慢被风卷走。
他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
苏振华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看文件。
电话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说汉东那边出了事,陆泽牺牲了。苏振华听完,手里的文件合上了,放在桌上。
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苏振华说:“老高,陆泽的事你知道了?”
高育良说:“知道了。密电已经到京城了。”
苏振华说:“你过来一趟。我把赵明德和赵蒙生也叫来。咱们几个碰碰头。”
高育良说:“好。”
半小时后,四个人在一家不起眼的茶室里坐下了。
茶室不大,一张红木茶桌,四把椅子,窗户拉着竹帘。
茶是赵明德带来的,狮峰龙井,泡了一壶。
但没人有心思喝。
苏振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推来推去。
杯底在桌面上磨出细细的声音,一圈又一圈。
“老高,陆泽这一死,事情变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高育良。
“陆家虽然折了一个晚辈,但陆老爷子还在。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高育良没说话,等他继续。
苏振华说:“祁同伟虽然立了大功,但在陆家人眼里,陆泽是跟着祁同伟的案子去的。这笔账算不算到同伟头上,不好说。”
高育良用指节缓缓敲着桌面。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茶室里,一下一下,敲得很清楚。
“苏总长,你放心。同伟在行动中尽了全力去救陆泽。陆泽中弹之后,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尖刀连也是他下令派的。海上的合围是陆泽自己请缨的,但陆泽从后方突入的路线,是同伟给他标的。这条功过线,我进京后会亲自向上面讲清楚。”
他停了一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
“陆家要恨,也恨不到同伟头上。”
赵明德坐在高育良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赵明德是祁同伟在京城读博士时的导师。
赵明德带了他一年,答辩那天赵明德给了个优。后来祁同伟回汉东,逢年过节还打电话来问候。
赵明德对这个学生一直很看重,常跟人说:“祁同伟这个人,有脑子,也有骨头。在地方上做事,脑子容易有,骨头不容易有。”
赵明德开口了。
“老高,你说的是理。但陆家不一定讲理。”
高育良看着他。
赵明德继续说:“陆老爷子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讲规矩,但也护犊子。陆泽是他亲儿子,老来丧子,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就算他明面上不说什么,陆家那些旁支、那些关系网,不一定不动。”
赵蒙生点了点头,接过话。
赵蒙生是赵明德的大哥,在四个人中职位最高。
他头发花白,但腰板很直,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明德说得对。陆广陵还在京城,他是陆家的老三,陆泽的三叔。这个人经商多年,人脉广,手伸得长。陆泽死了,陆广陵不会没动作。”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很慢,像是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
他今年年龄已经不小了,按规矩,明年就该退了。
但如果能连任,就还能再干五年。这五年,对他个人来说,是最后一程。
对苏振华这一边来说,也是最后一根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