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事一出,他更得掂量清楚——这个位子,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苏振华把茶杯又推了一圈。
“所以我们要抢在陆家动作之前,把同伟的功过线划清楚。老高,你进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上面把这件事讲明白。
陆泽的牺牲,是同伟尽了全力去救的。尖刀连是他派的,救护车是他叫的,陆泽中弹之后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扶的。这些细节,一个都不能少。”
高育良说:“我明天就走。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同伟那边也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连陆泽从后方突入的路线图都有,是同伟亲手标的。”
苏振华点了点头。
赵蒙生说:“还有一件事。同伟那边,要不要先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心里有个数。”
高育良说:“我今晚给他打电话,让他先别急着动,等我这边把功过线讲清楚再说。”
赵蒙生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同伟是你的学生,也是苏总长的女婿。但这个案子,他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
他在汉东查山水庄园、查月牙湖、查唐津港,一路查下来,没靠谁的面子,靠的是手里的证据和心里的那股劲。
陆泽的事,不能让他背。谁想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先过我们这一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苏振华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赵蒙生这句话,不只是替祁同伟说的,也是替他自己说的。
他快退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连任。如果能连任,就还能再干五年。如果不能,这就是他最后一班岗。
陆家的事,是他最后一班岗上碰到的第一件大事。
这件事办得怎么样,直接关系到他最后这五年有没有分量。
苏振华说:“蒙生说得对。同伟这个孩子,我看着他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他不容易。陆泽的事,不能让他背。”
高育良说:“苏总长,你放心。我进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上面把功过线划清楚。”
苏振华点了点头。
赵明德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高育良,说:“老高,同伟这个学生,我带了一年。
他的博士论文答辩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做学问要坐得住冷板凳,做官要扛得住硬担子。
这些年他在汉东,担子扛得不轻。陆泽的事,是硬担子里最硬的一根。他扛住了。这一点,我信他。”
高育良点了点头。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细节对了对,然后各自散了。高育良走的时候,苏振华叫住他。
“老高,你跟同伟说一声。让他进京之后,先别急着去部里。先来家里,我跟他把话讲清楚。陆家那边什么动向,我这边先摸一摸。”
高育良说:“好。”
他推门出去。
竹帘外面,京城的秋天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高育良说:“同伟,陆泽的事,京城这边已经有反应了。你那边材料整理得怎么样?”
祁同伟说:“快了。明天能整理完。”
高育良说:“你整理完先别急着动。我明天进京,先跟上面把功过线划清楚。你等我电话。”
祁同伟说:“好。”
高育良说:“还有一件事。陆家那边可能会有动作。你心里有个数。”
祁同伟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老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高育良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京城的秋天。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卷过他的脚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卫东在行动结束后连夜给家里打了电话。
他坐在情报中心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刚整理完的行动简报,桌上还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窗外天已经黑了,军区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接电话的是老保姆,说老爷子在书房。林卫东说:“让老爷子接一下,我有事汇报。”
等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沉厚的声音。
“卫东?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林卫东说:“爸,汉东那边有个行动,刚收网。陆泽牺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爷子是军队退下来的老首长,打过仗,带过兵,在军中资历很深。
他退下来之后,住在京城西郊的一个干休所里,平时看看书、写写字,不怎么过问外面的事。
但汉东那边的事,林卫东一直跟他说,他知道祁同伟在查什么,也知道陆泽在汉东是什么位置。
“怎么牺牲的?”
林卫东把行动经过说了一遍。
从港区合围,到老袁藏身,到陆泽从后方突入,到中弹,到祁同伟三枪制服老袁。
他没加修饰,也没省略细节。
说到陆泽中弹之后还打空了弹匣,说到他最后说的那两句话,说到祁同伟抱着他跪在仓库水泥地上的时候,林卫东的声音低了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老爷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旧地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他听完之后,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口老钟在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陆家那小子,有骨气!”
就八个字。
声音不高,但很沉。
林卫东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
林老爷子又感慨:“陆泽啊,是块好材料,在众多孩子中,算是很难得的了,从小胆子大,有天胆,想干事、能干事、敢干事,比那些就知道吃喝玩乐的孩子强多了,只能说是可惜了。”
但是,林老爷子话锋一转。
“你跟祁同伟走得太近了。”
林卫东没说话。
林老爷子说:“这小子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陆泽死了,陆家不会善罢甘休。祁同伟查了山水庄园,查了月牙湖,查了唐津港,这一路查下来,得罪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你现在跟他绑在一起,你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