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摸了摸脸。
她脸上被烘得有点烫。
想必是方才在西次间，屋子里太过狭小闷热所致。
樱桃问了一句，也没指望春妮回话。
她朝着站在拜廊下的妇人努努嘴：“这就是那个要给孙家的三哥儿喂奶的奶娘。”
春妮蹙眉。
又往外看了一眼，顺便望了望天。
老天虽然还是阴沉沉的，但并不是像夜里那样黑乎乎的。
原来已经天亮了。
雨稍微小了一些。
从村里请来的人照旧做了热汤面。
众人围坐在一块吃饭，孙二舅便说这场雨估摸着不到晌午就停了。
孙大舅便拍了板：“雨一停，咱们就走，此地离临海县城不远了，晌午走，夜里就能到。”
吃过饭，孙姥娘才说叫那个妇人进来，给三哥儿喂喂奶，试试看。
方才庄婆子已经领着妇人喝了一碗热汤面。
妇人在抱三哥儿之前，先把自己的手放在衣服里头，焐热了，才腾出来抱三哥儿。
孙姥娘便点了点头，就连孙大舅母也对这位苦命的妇人有了改观。
三哥儿跟妇人很投缘。
妇人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哄了两句，又喂三哥儿吃奶，三哥儿砸吧砸吧嘴儿，吃得很满足，很快就睡过去了。
孙家人对这个妇人越发满意了。
问妇人叫啥，妇人只说夫家姓辛，人家都喊她辛大嫂。
孙二舅和二舅母商量了下，两口子就定下了辛大嫂做三哥儿的奶娘，每个月给一吊钱的月银，一年两套衣裳鞋袜。
除了喂三哥儿奶之外，还得帮着家里干些杂活儿。
三哥儿断奶之前，无论逢年过节，辛大嫂都不能家去。
但她家里的人可以过来看辛大嫂。
孙二舅母心善，知道辛大嫂家里有个小闺女不到五个月，也在吃奶，还特许了辛大嫂把小闺女也带到孙家来养活。
但有一个条件，辛大嫂的奶水得先紧着三哥儿吃，三哥儿吃饱了，才能给辛大嫂的闺女花姐儿吃。
孙二舅母还先给了辛大嫂一把铜子。
“辛家的，你要是乐意，这就回家去收拾东西，抱着花姐儿来庙里，等雨停了，我们就要走了。”
辛大嫂知道自己被定下来后，感激不尽。
她小心翼翼地将三哥儿还给吴氏，站起身就给众人磕头。
孙二舅母忙扶着她的手，叫她别这么拘谨。
又领着她认人。
认到春妮跟前，辛大嫂便抬头多看了春妮几眼。
孙二舅母笑了：“我这外甥女好看吧？娇滴滴的跟一朵花儿似的，小时候淘气，可淘气得精致惹人爱，嫁人后懂事了些，不那么淘气了，就越发惹人怜爱了。”
辛大嫂附和着夸了春妮几句，又问姑爷在何处，她要给姑爷行礼。
孙二舅母便道：“我那外甥女婿在京城呢，你安心在我家奶三哥儿，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辛大嫂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她再次盯着春妮看了几眼，没再说话。
春妮蹙了蹙眉。
这辛大嫂的眼神咋这么奇怪呢？
看得她怪不舒服的。
不过辛大嫂以后是要在孙二舅家干活儿的，春妮也不会时时跟她见面，不舒服，忍着就是了。
庄婆子跟着辛大嫂回去了一趟，回来时，怀里就抱着个小闺女。
小闺女就比三哥儿大了两个月，可跟三哥儿放在一起，一个白白胖胖，一个瘦得好似柴火棍。
孙家一众人就越发心疼三哥儿。
辛大嫂来了之后，烤了一会儿火，等身上热乎了，就抱着三哥儿哄，倒把自己亲生的花姐儿丢在一旁。
乍然多了个小丫头，如意等人稀罕得不得了，都围着花姐儿看。
花姐儿胆子大，虽然醒了，却不哭不闹。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
这下子，不仅小孩子们稀奇，就连大人们也啧啧称奇。
孙姥娘就很爱花姐儿，说花姐儿像春妮。
“咱们家妮儿小的时候，也是这般，不哭不闹的。”
孙大舅母接话：“妮儿小时候可怜，总是生病，可没花姐儿胖。”
“是比花姐儿瘦，”孙二舅母笑道，“不过妮儿以前多灾多难的，常看大夫，每日吃的药比奶水还多，可却从来没闹过，光是这一点，就比不知道多少人强呢。”
提起吃药，孙氏倒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小时候吃药那么乖，大了不知道咋了，死活不肯吃药，那药稍微苦一点，她就得闹上半晌才肯吃，光是每日督促她吃药，就得熬掉我多少寿命。”
“姥娘不许这么说！”亭儿扑进孙氏的怀中，搂着孙氏的脖子撒娇，“姥娘跟王八一样，寿命可长了！娘不管熬掉姥娘多少寿命，姥娘的寿命还是很长。”
孙氏怔住了：“你这孩子咋骂人呢，谁跟王八一样。”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亭儿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把如意给卖了：“是如意姐姐说，世上活得最久的就是王八！我想让姥娘活得最久！”
童言稚语，却把孙氏疼得不得了，当即就给亭儿许诺，到了临海县，要给亭儿买糖人吃。
众人都在笑，只有春妮的心里酸溜溜的。
她想起昨夜她在孙氏面前杀了人，孙氏跪在神像前，愿以自身寿元，换取神灵对女儿的饶恕……
一想到这个，春妮的鼻子就发酸。
先前埋怨孙氏疼惜郝建文的心，就少了些许。
亭儿很喜欢花姐儿。
自从福子被巧妹抱走之后，家里最小的孩子就是亭儿了。
如今有了三哥儿和花姐儿，亭儿高兴得不得了，一会儿看看三哥儿，一会儿看看花姐儿，嘴里嘟嘟囔囔，叫三哥儿和花姐儿喊她姐姐。
跑累了，就过来找春妮，嘟着小嘴问春妮啥时候生孩子。
“娘，我想要一个花姐儿，还想要一个三哥儿，我……我还想要一个福子，娘，你快帮我生。”
春妮被逗得哭笑不得。
孙氏知道春妮夜里没睡好，就把亭儿抱过去，哄着亭儿说了好多吉祥话。
到最后，亭儿已经顺着孙氏的话，说春妮能给她生一百多个弟弟。
春妮很无奈，翻身睡下，一转头，正好与小蝶的双眼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