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樱桃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个小丫头缩在角落，怯生生地立着，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正是何采薇的妹妹采菱。
张三娘愣住了，随即大吼:“你什么意思？你让我给一个窑姐儿的妹子赔礼道歉？”
话音未落，张老爷便扇了张三娘一巴掌:“你说谁是窑姐儿呢？那是你二娘！”
张三娘捂着自己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盯着张老爷。
“爹，您老不羞，这么大岁数了，娶了一个能当你孙女的窑姐儿做二房，可我们做儿女的还要脸呢！这一年来，多少人在外头笑话我们，爹都不管不问，只顾搂着那个窑姐儿快活！”
“爹可曾想过我们？爹可曾想过我那早死的亲娘？”
张老爷身子晃了晃，显然是被女儿气得不轻。
何采薇连忙扶住张老爷:“老爷，罢了罢了，是妾出身不正，连累了老爷，老爷也别和姑奶奶置气了，我那妹子还小，挨一巴掌也没什么要紧，这件事就这么糊弄着过去吧。”
说罢还招呼着采菱，让采菱过来给张三娘赔个不是。
采菱依旧是怯生生的，似乎被吓破了胆，张三娘的一声冷哼，就能叫她吓得浑身哆嗦。
哪里还敢到张三娘近前来赔不是。
张三娘也不用这小丫头赔不是，她今儿个索性就把此事闹大，要逼着张老爷卖了何采薇。
何采薇如今是良妾，并非贱籍，可不是想卖就能卖的。
时人纳妾有几种。
一是贵妾，这妾的身份贵重，不输正妻，亦或者高过正妻，娶回家中，除了身份矮正妻一头，其余待遇与正妻一模一样，甚至可以掌管中馈，生下的儿女也与嫡出无异。
且贵妾都是有自己的产业的，这份产出不归公中管，乃是贵妾自己照料。
若是贵妾不在了，这份产业要么归于贵妾的娘家，要么就留给贵妾所出子女，其余人不得沾染。
贵妾的娘家人也能当成正经亲戚来走动。
换句话说，贵妾就是跟正妻一样待遇的妾。
这第二种，便轮到良妾。
良妾顾名思义，便是良家女。
将良家女娶到家中做妾室，便为良妾。
良妾的身份地位比贵妾又矮了一层，但与贵妾一样，名下可有产业，产业归自己管，若人没了，这产业可发还娘家，亦或者留给子女，外人不可沾染。
良妾也可以代替正妻执掌中馈，娘家人亦可以当成正经亲戚走动，但所出子女便只能是庶出女。
贵妾和良妾因都是良籍，不可随意发卖，主母亦不可以随意打骂。
否则，是要吃官司的。
这第三种，便是贱妾。
贱妾来历也分好几种。
最常见的便是家里的丫鬟婢女，还未曾脱了贱籍身份，被抬为妾室，亦或者外头交际应酬，别人送了贱籍的丫头婢女为妾。
还有便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妾，从窑子里赎身的窑姐儿……凡此种种，若是没有脱了贱籍，便都是贱妾。
贱妾不得有自己的私产，娘家人也不能当成正经亲戚走动。
主人家可以随意发卖贱妾，主母也可随意打骂贱妾。
换言之，贱妾的身份最为低下。
而何采薇已经脱了贱籍，是正经的良妾。
她的妹子也非贱籍，是张家的正经亲戚。
张三娘的要求就有些无理取闹。
若果真要逼着张老爷撵走何采薇，那张老爷可得给何采薇一封放妾书。
张老爷舍不得何采薇。
妻子早逝，他又当爹又当娘，操劳了一辈子，挣下了这份家业，又眼看着儿女个个都有了着落，不需要他帮扶了，才想着娶个妾室解解闷。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心可意的，怎么可能因为女儿的一番闹腾，就撵走何采薇。
他当即就又甩了张三娘一巴掌，叫张三娘闭嘴。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少来插手娘家的事，要管，就滚回赵家，去把赵家那一亩三分地好好管一管！”
张三娘脸上挨了这么多巴掌，早已红肿不堪，十分滑稽。
被亲爹在这么多人面前呵斥打骂，她越发羞愤，当即就拉扯着张二奶奶，企图让张二奶奶跟她一块说服张老爷。
“爹！你问问二嫂，这一年来有多少人家笑话咱们！二嫂也早就想撵走那个窑姐儿了，爹，你问问二嫂啊！”
张老爷淡淡地瞥着张二奶奶:“老二家的，这个孽障说的可是实话？”
张二奶奶心中十分懊恼。
她今儿个就不该跟小姑子出来，没讨到半分好处，反而惹了一身骚。
老爷子就喜欢何采薇，张家人上上下下都知道。
张二奶奶的相公还特地嘱咐她，平日别得罪这个何采薇。
反正张老爷领着何采薇住在庄子上，他们平日不见面，有什么矛盾不能放一放呢？
再者，老爷子还能活多少年？
六十多的老头，即便能生孩子，等老头儿没了那一日，这孩子大概才十来岁，没啥大出息。
一个庶出子，又没长成，能跟他们争什么争！
他们当哥哥嫂嫂的，为了名声，给这孩子几口吃的就是，不必计较这些。
张家老大夫妇大概也是这么商议的，两口子就从不过问何采薇的事。
见了面，张大奶奶对何采薇也总是客客气气的。
张二奶奶原也是这么着，可听到家里下人喊何采薇二奶奶，她心里就不舒服了。
正好张三娘这个棒槌看何采薇不顺眼，她便挑唆着张三娘，处处针对何采薇。
寻思着今晚能给何采薇一个大大的没脸，她才跟着张三娘到画舫上为难何采薇。
谁能想得到，不仅没给何采薇没脸，反倒自己讨了个无趣，这会儿又要被张三娘拉下水，张二奶奶简直恨得牙根痒痒。
她挣脱开张三娘的手，拧着眉头斥责张三娘。
“三妹，你闹腾也好歹有个限度，怎能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攀扯这个攀扯那个，谁笑话咱们家？他们爱笑话，那就让他们笑话！也不怕风闪了舌头。”
“我是不怕笑话的，姨娘人品贵重，待人温和，又能代替我们这些儿女照顾爹，你上哪儿找这样一个人来？”
“如今你非要撵姨娘走，简直就是个不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