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娘哎，她娘可真是善变啊。
从小到大，孙氏就总嫌弃她不够文雅。
先前许氏进了孙家的门，孙氏瞅着许氏不言不语，就可羡慕了，老让春妮跟许氏接触，盼着春妮能养出许氏那样的性子，少说几句话，少爬几回树，少打几次架。
可盼了这么多年，春妮压根就没沾染上许氏半分的文气。
幸好跟着女先生读了几年书，不说话时，看着还像是那么一回事，孙氏这才放下了心。
如今却改了口，叫她莫要学人家不言不语。
这性子转得够快的。
孙氏一个劲儿地追问，春妮就摆手，哑着嗓子说她啥也没想。
她心里装着的事情可太多了，怎么可能都说给孙氏听？
头一件，卫原说叫她小心韩越，她就不能往外说。
这要从何说起？
说她疑心韩越是逆太子妃的儿子？
说她疑心韩越发达了，就不想要她了？
还是说，她担心韩越一朝得势，想要杀她灭口？
这可不能说啊。
本来这件事就这么几人知道，她若是说了，大家伙儿一起倒霉。
除了这件事，一直压在春妮心口的，还有巧妹婆婆的死。
春妮一直在自责。
她不该甘愿成为巧妹的一把刀，杀了张母，让大傻张落到无人管的境地。
虽说单二哥会想法子把大傻张买下来，送到善堂去。
可在善堂过日子，哪有在自己亲娘身边过日子安稳？
有时候一闭上眼，春妮就能看到张母站在她炕前，阴恻恻地盯着她。
这几乎成了她的心病了。
她怎么跟孙氏说？
说她听了人家的话，帮人家杀了人？
她说不出口。
杀山匪是为了自保，杀那个军爷是为了救自己的亲人，她要是不动手，死的不是她便是她的至亲。
可杀张母是为了啥？
为了巧妹和福子？
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春妮觉得张母活着，巧妹的日子虽然过得不似如今这般有钱，但最起码不用担心会被秦游这样的人害了。
不过，这是巧妹自己的选择，巧妹有权力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千不该万不该，巧妹不该利用她，把她当做一把刀，用完了却骗她，又漠视大傻张这条人命。
这块石头压在春妮心口好久了，春妮不敢跟任何人说。
第三件便是小蝶的事。
准确地来说，是小蝶的亲娘韩山杏的事。
陆怀杀了王家母子一事，总叫春妮不经意就起一身冷汗。
她很怕有朝一日，陆怀这个疯子忽然就想起要杀人灭口，找了人来，跑到她家里，砍瓜切菜一般，把她全家都杀了。
……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块块大石头，压在春妮的心尖，让春妮的身子都跟着重了些许。
她说不出口，就只能假装自己啥事都没有。
知女莫若母。
孙氏一看春妮这个样子，就知道春妮肯定有事瞒着她。
自己寻思了一番，当着这么多人，春妮可能不好意思说。
虽说孙家人都是至亲，但这至亲也有远近。
亲娘和姥娘相比，毕竟还是亲娘更亲。
更别提这里还有两个舅母一个表嫂。
别看她闺女大大咧咧，其实心里可精明着呢。
有些话，只能对亲娘一个人说。
孙氏便轻轻地掐了春妮一把，故意问她：“是不是在担心小蝶那孩子？”
小蝶干了啥，春妮又有多担心，孙姥娘等人都知道，这可不是啥秘密，春妮便点了点头。
众人便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这件事也的确挺让人发愁的。
“再等等吧，”孙姥娘发了话，“外孙女婿快回来了，他是孩子的亲舅舅，荣娘，回头你这个当丈母娘的去跟外孙女婿说，细细地说，把这件事仔细说清楚了，看外孙女婿要咋办。”
“他若是要留下这个孩子，那往后咱们就对这个孩子严加管教，多买几个丫头防着她，不让她靠近妮儿和妮儿的孩子。”
“外孙女婿要是想送走这个孩子，你们也别拦着，不管将来出了啥事，这件事都落不到妮儿的头上来。”
孙姥娘说的在理，孙氏便趁机捏了捏春妮的手。
“妮儿，听你姥娘的，凡事放宽心，别总为了点小事发愁，这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啥事都有法子的。”
正说着话，和香叶去看热闹的兰香跑了回来：“外头打起来了！”
众人连忙问是咋回事。
兰香气喘吁吁地道：“元一观的人拦着狮鹫宫的人，不让他们进灶房拿东西，狮鹫宫的人还没说话呢，信众们就拦住了元一观的小道士，主动帮着狮鹫宫的人拿素斋。”
“小道士们拦不住，又不能去打信众，就只能去打狮鹫宫的人，谁料信众们反倒帮着狮鹫宫的人打小道士，也不知道是谁去请了清风道长来，有几个信众没看清楚，把清风道长打了。”
“元一观的小道士借机跑下山，在山路上大喊狮鹫宫的人打了清风道长，外头就乱起来了。”
龙天师没来之前，清风道长是附近几个县城远近闻名的道长。
他乐善好施，仁心善行，还有些医术，为好多穷苦的老百姓看过病，发过药，施过粮。
老百姓们都很感激清风道长，尊称他一声老神仙。
元一观也因建了上百年，成了远近闻名的道观。
许多人家逢年过节，都会来元一观上香。
那些个赶考的穷书生，住不起客栈，背着行囊来元一观，元一观也会让他们免费借住，还管吃喝。
不知有多少在元一观借宿过的考生，后来中了举，做了官儿，回来感谢元一观。
元一观也不收他们的银子，他们便在元一观留下自己的墨宝。
元一观后院有一座碑林，便是考中的考生们留下来的。
后人进了道观，没有不去看这碑林的。
里头不乏名家大儒。
元一观也因此更加得名。
没成想，今日老神仙竟然被人打了。
众人便有些气愤，纷纷要进元一观，捉拿那几个打了人的狮鹫宫道士，要打死他们为老神仙出气。
“乱了，乱了！”
孙姥娘脸色灰败，忽然低声喝道：“快把咱家的人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