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缓缓点头:“何省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何林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随和:“看明白就好,但别声张。义珍,你有冲劲,有谋略,今天这事你处理得漂亮,往后路还长。记住一条——做事要实,看局要清,站队要稳。”
丁义珍起身,郑重道:“何省长的提点,我铭记在心。”
何林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回去吧,好好休息。这次的事,翻篇了。接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你今天受了多大委屈。汉东这潭水,深着呢,咱们都得慢慢趟。”
丁义珍点头,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身,微微躬身:“那好,何省长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何林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开门。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已有片刻,他褪去了方才在食堂随和从容的模样,周身温润气场尽数收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愠怒。
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点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脑海里一遍遍复盘上午的全场闹剧,心底对田国富的恼火、失望、厌弃层层堆叠。
好好一盘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制衡大局,硬生生被一个蠢钝无能的猪队友彻底砸烂。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拘谨又忐忑。
“进。”
沙瑞金的声音冷沉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房门被缓缓推开,田国富低着头,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上午大会当众被敲打、公开认错,午后食堂亲眼目睹所有人谈笑风生、唯独自己孤立无援,极致的落差与难堪早已压得他心神俱疲。此刻面对满心怒火的沙瑞金,整个人透着一股彻底落败的颓态。
他静静站在办公桌前,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喘一口:“沙书记。”
沙瑞金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仅仅一瞬,便漠然移开目光,懒得再多看这蠢货一眼。
眼底满是极致的嫌弃、无语与恨铁不成钢。
他纵横官场数十年,见过无能的、平庸的、保守的下属,却从没见过如此蠢的猪队友。
偌大办公室鸦雀无声,死寂的氛围压得田国富心口发闷,浑身冰凉。他清楚沙瑞金正在气头上,也知道自己闯了天大的祸,再也不敢沉默僵持,只能硬着头皮主动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悔意与不甘。
“沙书记,我……我是来向您检讨认错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局促,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委屈辩解:“我原本的想法,是趁着这次年中经济大会,借着林城Gdp大幅下滑、排名暴跌的由头,顺势压一压丁义珍的风头。我想借着合规考核的由头,适当敲打一下。”
“我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谁知道……最后弄成了这个局面。”
说到最后,田国富满是不甘与懊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话一出,沙瑞金眼底的怒火瞬间彻底压不住了。
他陡然敛尽所有漠然,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向田国富,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暴怒与失望,字字如惊雷砸在田国富心头:
“不知道?弄巧成拙了,心里很委屈是吗?”
“田国富,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是一团浆糊吗?”
沙瑞金胸腔隐隐起伏,积压一上午的憋屈怒火彻底爆发,训斥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威压,震得田国富浑身一颤:
“我给你创造了多么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林城Gdp从常年中上游,直接跌到全省倒数,账面数据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有理有据、师出有名、合规合法!”
“这么一手天胡开局、稳赢不输的好牌,你都能打得稀烂、翻车!你还能干什么?”
田国富被训得头皮发麻、脸色煞白,头垂得更低,不敢有半句辩驳,低声讷讷辩解:
“沙书记,我真的没料到……我万万没想到何省长、高育良、李达康,三位省级班子的核心领导,会在全省公开大会上,不顾场合,齐刷刷下场力挺丁义珍。我以为只是常规的干部考核评议,顶多简单争论几句,绝不会闹到全员对线、舆论反转的地步……”
这番苍白的辩解,彻底让沙瑞金失望透顶。
他重重靠向椅背,眼神冰冷刺骨,带着彻底的无语与厌弃,厉声驳斥:
“你没想到?”
“这是你没想到的问题吗?田国富同志,你身居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的高位,执掌汉东纪检监察大权,眼界格局、政治敏锐度,居然还不如一个地市市委书记?”
“就算何林、高育良、李达康三人今天全部不下场,你照样赢不了!照样拿捏不了丁义珍!”
沙瑞金语气愈发严厉,句句戳穿本质,不留半分情面:
“林城Gdp为什么下滑?永煤案塌方式遗留风险、多年全域沉疴、产业系统性崩盘,当时闹得全省皆知、沸沸扬扬!”
“全省上下,上到省级班子,下到地市基层,谁心里没杆秤?谁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谁不知道这是历史旧账、改革阵痛,不是丁义珍执政失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丁义珍是临危受命、火线救火,接手的是一座烂到根子的空城死地!”
沙瑞金越说越气,语气凌厉逼人:
“你可以借机敲打他!你完全可以借着数据短板,点到为止、分寸得当,提醒他戒骄戒躁、稳扎稳打,督促他补齐民生短板、稳住经济底盘!”
“适度敲打,是规矩、是履职、是整肃风气,所有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也正好借机,磨一磨他的锐气、制衡他的势头,大局圆满、一举两得!”
“可你干了什么?”
沙瑞金陡然提高声调,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斥:
“谁让你漫天扣帽子、无限上纲上线、赶尽杀绝的?”
“谁让你把一次常规考核、温和敲打,硬生生变成片面打压、全盘否定实干功绩的政治闹剧?”
“你死死盯着一页纸面数据,完全无视人家绝境翻盘的功绩、清理沉疴的付出、兜底百万民生的担当!”
“你非要把一个忍辱负重、实干破局的功臣,往庸官、懒官、失职干部的绝路上逼!”
“你的眼里,只剩下刻板教条、条条框框、监督问责!半点大局观、半点人情味、半点基层实情都没有!”
田国富被训得浑身僵硬、面如死灰,冷汗顺着后背层层浸透,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