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用餐完毕,各自散去休息。沙瑞金率先离去;随后高育良、李达康也相继告辞。
最后只剩丁义珍与何林二人并肩缓行,一路径直走向何林的省长专属办公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与喧嚣。
何林随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落座在办公椅上,神态舒展温和,全无平日台上的庄重威严。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随意:“坐,在我这儿不用端着。”
丁义珍身姿端正,却不紧绷,从容落座,语气诚恳真挚:“何省长,今天上午的事,我必须真心实意谢谢您。”
“田国富率先对林城发难、步步紧逼、占据舆论先手,局势一度极为被动。若非您第一时间下场站台,公开拆解核心数据、溯源林城沉疴、逐条推翻片面问责,把所有实情、所有功绩摆在台面上公示,仅凭我一人百口莫辩,就算有理有据,也很难在全场高压之下,赢得这么彻底、这么体面、这么干净。”
他顿了顿,态度谦和,不居功、不张扬,字字都是肺腑之言:“您今日的公开力挺,不止是帮我丁义珍个人解围,更是护住了林城数万干部的实干心血,护住了绝境改革的底气。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何林闻言,笑着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欣赏与认可:“义珍,坐下说话,不必这般客气。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些虚礼。”
他指尖轻敲桌面,眼底掠过一丝畅快笑意,直言心底真实感受,毫无遮掩,“说实话,今天这场仗,打得太痛快、大快人心!田国富执掌纪委多年,素来以执纪严谨、挑刺精准自居,常年都是他居高临下问责别人、挑别人短板、抓别人瑕疵。今天难得栽一次大跟头,颜面尽失,也是该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丁义珍微微欠身,语气依旧谦和:“何省长过誉了。说到底,是您敢于拍板、敢于担当,换了旁人,即便有材料,也未必肯在那个节骨眼上站出来。”
何林摆摆手,语气笃定:“你不用谢我,我之所以敢全力站台、公开为你正名,最大的底气,是你提前备好的铁证材料!正是你这份资料、这份谋定而后动的格局,给了我们反击的底气!若是没有你这份提前备好的材料、铁证支撑,仅凭口头辩解、仅凭情理诉说,根本压不住田国富的问责,也说服不了全场干部,更得不到瑞金书记最后的公开定性!今天这局,换任何人来,大概率都会被他钉死在‘政绩滑坡、治理失当’的罪名上,百口莫辩。”
丁义珍神色微动,沉吟片刻,轻声道:“何省长,今天的事,表面上是林城之争,可我看得出来,田书记火力全开,未必只是冲着林城去的。”
何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沉了沉,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倒看得明白。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不是‘未必只是冲着林城去的’,他就是冲着你丁义珍去的。林城不过是他的由头,你才是他的靶子。”
丁义珍微微一怔:“冲我来的?我们就算有过冲突也不至于在年中大会,这么重要的场合下我面子吧?”
何林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怎么不至于,你想想田国富在你手上吃过多少亏了?这次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对你发难,他怎么可能放过?”
丁义珍沉默不语,神色渐渐凝重。
何林继续道:“他今天在会上的架势,你也看见了——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根本不给你留余地。他就是想当着全省干部的面,把你丁义珍一竿子打翻,让你翻不了身。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他忘了分寸。”何林语气一沉,目光锐利起来,“他以为沙书记会像往常一样,让他纪委先声夺人、定好调子,然后顺水推舟。可他今天太急了,急到连沙书记的脸色都没看,急到把一场本该是‘提醒式问责’的会,开成了‘你死我活’的批斗场。你说,沙书记能坐视不管?”
丁义珍若有所思:“所以,沙书记最后那番话,不光是替我解围,更是在制止田书记?”
何林点点头,语气笃定:“沙书记和田国富,走的很近。田国富在纪委系统说一不二,背后少不了沙书记的默许和支持——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但默许归默许,支持归支持,前提是田国富得听话,得懂规矩,得知道自己是把刀,而不是握刀的人。今天他田国富越界了,把刀挥向了不该挥的人,而且挥得毫无章法、毫无分寸,瑞金书记当然要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你以为沙书记最后那番定性,是在夸你丁义珍?是在夸我何林?都不是。他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尤其是田国富——汉东这盘棋,谁才是下棋的人。田国富可以冲锋陷阵,可以敲打干部,但不能自作主张、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把省委一把手当成摆设。今天他栽这个跟头,不是输给你丁义珍,也不是输给我何林,是输在他自己没把握好分寸,输在他忘了自己上面还有他这个省委书记。”
丁义珍缓缓点头,神色愈发沉静:“田书记这是以为逮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所以失了分寸?”
何林微微一笑,靠回椅背:“不错。田国富最近心思越来越急,上次你把他的心腹崔向东给拿下了,他这是急着反击。所以失了分寸。沙书记借今天这个机会,当众给他泼一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也是在保他——真让他再这么走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丁义珍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汉东这盘棋,越往深处看,越觉得步步惊心。田书记今天吃了暗亏,未必肯善罢甘休。往后林城那边,恐怕还得提防他后手。”
何林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如常:“你都把他得罪死了,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你记住,今天这一仗,你赢得干净、赢得漂亮,铁证摆在那里,谁翻也翻不出花来。他田国富再想动林城,就得先想想今天这个跟头是怎么栽的。再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沙书记今天定了调,他田国富再想另起炉灶,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在跟省委一把手唱对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