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卫生所外,天阴着。设备室那场风波过去几天,姜岁宁的耳朵里总算清净了。她刚从卫生所出来,就看见台阶底下站着个人。
周小满。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小满?”姜岁宁走过去,“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你鞋边上全是雪,雪都化透了,至少半个钟头。”
周小满低下头,不说话。
“进去看看?”姜岁宁朝身后指了指,“叶青禾在里面记东西,秦霜华今天又忘了一回事。”
“我不进去。”
“那你说,你等我干什么?”
周小满抬起头。这孩子平日里话少,见谁都缩着,今天不一样。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封信,信封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信。”他说。
姜岁宁认出来了。第67章那封,从遗物里翻出来的,周小满一直收着,谁都不给看。
“你还会帮我找我爹吗?”周小满问。
姜岁宁蹲下来,跟他对齐了视线。“什么叫我还会不会?我什么时候不帮了?”
“调查停了。”
“没停。”姜岁宁说,“是那几天出了点别的事,岔开了。案子在查,一直在查。你爹的事,韩团长亲口拍的板,谁也拦不住。”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小满抿着嘴,半晌,又问:“能找到吗?都十年了。”
“能。”
“你怎么知道能?”
姜岁宁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脚下踩着的土地。“只要山河还记得,我就一定能找到。你爹是在这片山里走的,山不会忘。”
周小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姜岁宁的手。
小手很凉,冻的,攥得却很用力。
“婶婶。”他说。
姜岁宁愣住了。
“婶婶。”周小满又叫了一遍,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咬清楚的,“我能这么叫你吗?”
“你……”
“罗奶奶说,你嫁给了陆叔叔,我是陆叔叔带的孩子,论辈分,我该叫你婶婶。”周小满说得特别认真,像是这一句话在心里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我以前没叫过人。我娘走后就没人可叫了。”
姜岁宁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她伸手把周小满拉到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能。以后你叫。天天叫都行。”
“嗯。”
“还有,”姜岁宁说,“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吃饭、睡觉、上学,都有人管。这个家有你一份。”
周小满的眼圈红了。他低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就是手指把姜岁宁的手攥得更紧了。
正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陆长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怀里还抱着个记录本,显然是来送叶青禾要的材料,结果全听见了。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转身就走。
“陆叔叔?”周小满听见动静回头,“你听见了?”
“没有。”陆长川头也不回,“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都听见了。”姜岁宁笑了。
当天下午,姜岁宁回家拿东西,一进门就愣了。
家里那张空床,陆长川正在收拾。床板擦过了,褥子晒得蓬蓬的,正一床一床往上面铺。枕头摆好了,又觉得不对,拿起来重新拍了两下。
“你干什么呢?”姜岁宁问。
“收拾床。”
“我看出来了。收拾谁的?”
陆长川头也不抬:“小满的。”
“他自己有住的地方。”
“卫生所那间是临时的,住人不像话。”陆长川把枕头端端正正放好,“他叫我婶婶了。”
“你嫉妒啊?”
“我高兴。”陆长川说得一本正经,“他肯开口,是好事。所以得像样。孩子住的地方,不能将就。”
姜岁宁靠在门框上看他。这个男人在审查室里三句话能把秦霜华问得哑口无言,此刻却蹲在那儿,跟一床褥子较劲,摆了三遍枕头。
“晚上吃什么?”陆长川问。
“你不是还没定他住不住?”
“住。”陆长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收拾好了,还定什么。晚上我去看他,跟他说。”
“你自己去?”
“我去说比你去说合适。”
“哦。”姜岁宁拖长了音,“陆连长这就当爹了。”
“姜岁宁。”
“在。”
陆长川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耳根却红了。
同一个傍晚,秦霜华从卫生所出来,被押着回住处,路过姜岁宁家窗外。
她本来不想看的。可窗子没关严,里面传出说话声。
“小满,过来吃饭。手洗了没有?”
“洗了。”
“洗了怎么还这么凉?过来,我给你捂捂。”
“婶婶,我可以坐这边吗?”
“你坐哪儿都行,这是你家。”
秦霜华站在窗外,站住了。
屋里灯亮着,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周小满坐在中间,陆长川在给他夹菜,嘴上还嫌弃着:“青菜也吃,不许挑。”姜岁宁坐在另一边,给周小满盛了汤,吹了吹才递过去。
就这么个场面。没有机缘,没有功劳,没有任何值得抢的东西。
秦霜华忽然明白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姜岁宁凭什么。凭什么山河护着她,凭什么人人信她,凭什么陆长川那么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肯把后背整个交给她。
现在她看清了。
姜岁宁手里攥着的不是什么机缘。是一个孩子在门外攥着旧信站了半个钟头,就为了问她一句你还会帮我找我爹吗。是有人听她叫了一声婶婶,转身就把床铺收拾出来。是被人放在心上,一个一个,全放在心上。
而她自己,怀里揣着的东西,全是拿命换的。换来的缝纫机没人看见,换来的证据把她自己送进了审查。她脑子里空了一块,谁都填不上。
秦霜华站在冷风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家里。
周小满已经住进来了,躺在新铺的床上,迟迟没睡。姜岁宁过来看他,他就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爹的旧信,还有一个小本子。
“婶婶。”
“嗯?”
“我爹的信,我翻了好多遍。还有这个本子,是他执行任务前留在箱子底下的。”周小满把本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你看这个。”
姜岁宁凑过去。本子上是周建业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记的是些路线和数字。而在页脚,画着一枚小小的标记。
像一座碑,碑顶上多了三道斜线。
“这是你爹画的?”
“嗯。出现了三次,都在跟路线有关的页上。”周小满说,“别的地方都没有。”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周小满摇头,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很,“可是婶婶,这个地方,我爹从没告诉过别人。”
(第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