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家属院的路上就热闹起来。罗桂香挎着两个大包袱,一路小跑进了院子,嗓门先到。
“岁宁!开门开门,手占着呢!”
姜岁宁拉开门,就看见她怀里抱着两床新被褥,胳膊上还挎着个食盒。
“桂香姐,你这是搬家具来了?”
“什么家具,是被褥!”罗桂香挤进门,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小满今晚住这儿吧?我寻思孩子正是长个的时候,铺的盖的不能凑合。这是新弹的棉花,我自己絮的。”
“你说临时照顾,这一看就是往长了准备的。”
“临时怎么了?临时也得盖厚被子!”罗桂香嘴上呛着,手已经把柜子打开了,“小满的衣物呢?拿出来,我给你归置归置。”
周小满从屋里出来,抱着个小布包,愣在原地。
“就这点东西?”罗桂香接过去,打开一看,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旧棉鞋。“这怎么行。回头我把我们家建军的旧棉袄找两件出来,先换着穿,开春再做新的。”
“婶……罗奶奶,不用,我够穿的。”
“叫奶奶就对了!”罗桂香把衣裳一件一件摆进柜子,“够什么够,半大孩子,一顿饭能吃三个馒头,衣服费得快。”
正说着,门口又是一声。
“陆嫂子!”
赵铁军扛着一张小木桌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战士,一人抱一条板凳。
“这又是干什么?”
“桌子。”赵铁军把桌子往屋角一放,拍拍灰,“小满得写作业吧?趴炕上写像什么话。连里仓库多出来一张,我搬来了。”
姜岁宁走过去摸了摸桌面,刨得平平整整,边角都磨圆了。
“连里多出来的桌子,还带倒角的?”
“呃,这个……”赵铁军一梗脖子,“我们连的木工手艺好,多出来的也做得讲究!”
“是你自己连夜打的吧。”陆长川从外头进来,一句话拆穿了。
“连长!说好不说的!”赵铁军急了,“我一个副连长,给个孩子打张桌子,传出去多没面子。”
“面子丢了,里子赚了。”陆长川拍拍他肩膀,“行了,东西放下就回去吧,桌上的灰我替你擦。”
赵铁军嘿嘿一笑,冲周小满招招手:“小子,好好写作业。写不明白的来找我,我别的不行,算术还是能糊弄两下的。”
两个战士放下板凳,跟着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满当起来。新被褥叠在炕头,柜子里的衣裳码得整整齐齐,小木桌靠着窗,板凳搁在桌边。
周小满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小满,过来。”姜岁宁朝他招手,“看看你的被子,软不软?”
周小满挪过去,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被面,又缩回去了。
“想盖就盖。”姜岁宁说,“这被子就是你的。”
“我……我睡哪儿都行,我不挑。”
“你不挑,我挑。”姜岁宁直接把他的小布包抱起来,塞进柜子里,跟罗桂香摆好的衣裳放在一起,“你的东西在这个柜子里,你的被子在炕头,你的桌子在窗边。这里有你的地方。”
周小满仰着头看她,眼睛一眨一眨的。
“记住了。”陆长川走过来,站在孩子旁边,“从今晚起,你就住这儿。家里三条规矩,第一条,吃饭不许剩;第二条,出门跟家里说;第三条,谁敢欺负你,先来找陆叔叔。”
“要是欺负我的人比你还厉害呢?”
“那不可能。”陆长川说得特别平静。
姜岁宁在旁边笑出声:“他说得对,不可能。”
罗桂香打开食盒,把饭菜一样样往外端:“行了行了,规矩吃完饭再立,先吃饭!小满,坐中间,姨给你盛汤。”
一桌上,周小满埋头吃了两个馒头。第三个馒头他掰了一半,又停住了。
“吃啊,看我干什么?”
“我爹说过,吃人家饭不能白吃。”周小满小声说,“我能帮你们干活吗?挑水,劈柴,我都会。”
“水我自己挑,柴我自己劈。”姜岁宁说,“你就把书念好,这活儿就算干了。”
“念书也算干活?”
“算。”陆长川夹了口菜,“而且是最要紧的活。”
夜里,罗桂香走了,灯熄了,三个人各自歇下。姜岁宁躺下没多久,耳朵里就听见动静。
隔壁的床上,周小满翻身翻个不停。他的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爹。爹。爹。喊得又轻又急,像怕吵醒谁。
姜岁宁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炕边坐下。
“小满。”
孩子猛地睁开眼,脸上全是汗。“婶婶……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
“对不起,我做噩梦了。”
“梦着什么了?”
周小满抱着被子,半天,摇摇头。“不说了。说了又该想起来了。”
“那就不说。”姜岁宁没追问,就在炕边坐下来,“我不走,你接着睡。”
“你不困吗?”
“不困。我就是坐坐。”
周小满看着她,慢慢躺回去了。过了一阵,呼吸匀了,睡熟了。可他攥着被角的手,始终没松开。
门缝外头,有一道影子站了很久。
陆长川起来添炉子,站在门口,听见姜岁宁在里头低声哄孩子,脚步就停下了。他没进去,就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蹲到炉子跟前,把炉火捅旺,又添了两块好炭。
火苗腾起来,屋里的暖意一寸一寸漫开。
他做完这些,才推门进去,压着嗓子问:“还醒着?”
“醒了。”姜岁宁回头,“你也醒着?”
“添火。”
“这火不是刚添过吗?”
“怕后半夜凉。”陆长川看了一眼睡熟的周小满,“他蹬被子了。”
姜岁宁把被角给周小满掖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外间冷。陆长川刚要把自己的被子往姜岁宁那边挪,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坏了。”陆长川皱着眉,“小满那屋的炉子是我今晚新捅的,火最旺。就那一间暖和。”
“那正好,他睡那儿。”
“我知道。”陆长川挠了下头,“我是说,咱俩。”
姜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间的门缝灌风,窗户纸破了个角,靠墙那面能明显觉出凉气。
“这屋夜里得掉到冰窖里去。”
“将合一晚,明天我修。”
“不将合。”姜岁宁说,“我冻不着,你旧伤多,冻着了要疼一冬天。”
“那你怎么办?”
姜岁宁没答话。她转身回屋里,抱起自己的被子,抱着被卷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我和你睡?”
陆长川愣在原地。
“都是两口子了,你还想怎么办?”姜岁宁把被卷往他怀里一推,“快着点,我要冻透了。”
陆长川抱着被卷,站在炉火边上,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你耳朵红了。”姜岁宁说。
“炉子烤的。”
“哦。”姜岁宁拖长了音,“炉子烤的。”
(第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