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说完那句,雪地里静了一瞬。
陆长川走过来,先看秦霜华,再看姜岁宁:“你的意思,保她?”
“我没说保她。”姜岁宁冷冷地抽回自己的脚。
秦霜华一把抱空,整个人栽在雪里。
“你害青禾姐、害刘嫂子的时候,”姜岁宁低头看她,“怎么没想过她们想不想死?”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秦霜华抱着她的裤腿不撒手,“岁宁妹妹,我们好歹一个院里住了三年,我给你打过饭的,你还记得不?你刚来那阵,我给你……”
“别攀亲。”姜岁宁打断她,“你给我打的饭里,掺没掺别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
秦霜华的话噎在嗓子眼。
“倒计时。”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剩余能源百分之七。宿主,你的时间不多了。”
秦霜华浑身的皱纹又动了一下,眼看着往更深里塌。她尖叫起来:“快!快想办法!它又开始了!”
姜岁宁蹲下身,平视着她。
“我先把丑话说前头。”她说,“我救你,不是原谅你。一码归一码。你的罪,留着回公安局慢慢算,一笔一笔认清楚。”
“行!行!都行!”秦霜华连连点头,“只要让我活,让我认什么我都认!”
“我救你,也不是看你可怜。”姜岁宁的声音在风雪里清清楚楚,“是因为大路朝天,我这块界碑得讲规矩。它是个黑心程序,在这片土地上抢人的命,我今天要是看着它把你抽死,明儿它转头钻进特务网里,接着害别人。我拦它,是拦它的路,不是救你的命。你别拿自己当恩情。”
秦霜华愣住了。
赵铁军在坡上听傻了,小声问旁边通信兵:“她这话……咋听着比骂人还狠?”
“比骂人狠多了。”通信兵说,“这是把人揍了,还告诉你揍你为公不为私。”
“记好了。”姜岁宁伸手,按住秦霜华的天灵盖,“疼就忍着。”
“啊——”
秦霜华一声惨叫。姜岁宁掌心里透出一股沉沉的热,顺着头顶灌下去,地底的山河之气轰然涌上来,像一条大河横在半路。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在秦霜华脑海里炸了一阵,然后戛然而止。
那个冰冷的声音变了调:“警告。检测到高纯度地脉能源。阻断。阻断失败。检测到压制。宿主连接正在……正在……”
啪。
断了。
秦霜华脑海里的嗡嗡声,像被一巴掌拍死的蚊子,彻底没了。她瘫在雪里,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衰老停在了原地。
“停了。”她抖着声音,“它够不着我了。它够不着我了!”
“够不着了。”姜岁宁收了手,掌心一片苍白,她自己也晃了一下。
陆长川一步跨过来扶住她胳膊:“没事吧?”
“没事,费了点劲。”姜岁宁摆摆手,喘匀了气,才重新看向秦霜华,“现在,说。捡要紧的说。”
秦霜华哆哆嗦嗦坐起来,白头发披了满脸。
“沙狐。”她说,“沙狐没走。他的人还在山里。”
“沙狐不是前阵子就落网了吗?”赵铁军从坡上下来,“电台、电报,连人带网端了一窝!”
“端的那是外围!”秦霜华喊,“杜绍安本人根本没露面!抓的那几个,顶多算他手上几根手指头!他在这山里蛰了多少年,你们以为一张网就能捞干净?”
雪地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陆长川的枪口压低了,人往前走了两步:“继续说。”
“他的人今晚就进矿了。”秦霜华咽了口唾沫,“矿区的支撑柱,主承重那几根。他们要在下面埋炸药,把井炸塌,把省城来的专家、图纸、整个勘探进度,全埋在底下!”
“什么时候?!”赵铁军嗓门都劈了。
“就今晚!过后半夜就动!”秦霜华急得直拍雪,“我跟你说真的!我一字一句都是真的!我拿这个换的命,我要敢掺假,你把我埋雪里!”
陆长川眼底翻涌着一层杀气。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它告诉我的。”秦霜华指指自己脑袋,“那东西一直想拿矿区翻盘,它跟沙狐那边搭过线。情报在我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我记得死死的。”
“带队的人,什么特征?”
秦霜华张了张嘴,忽然顿住。她拼命想,眉头拧成一团:“我想想……它的记忆被封了一半,我只能捞到多少算多少……味道!对,味道!带队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松香烟!很特别的松香烟,不是普通旱烟,是掺了松脂那种,一点着满屋子香!”
陆长川和赵铁军对看一眼。
“驻地谁抽松香烟?”赵铁军挠头,“我只见过营部仓库老主任抽过一回……”
“德高望重的老人里头。”陆长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们想呗!”秦霜华喊,“我反正是想起来了!这味儿我熟!早些年在院里闻见过!”
风雪一下子大了,呜呜地灌进每个人的领口。
没人再说话。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德高望重,松香烟,驻地里大家敬着让着叫了多年老前辈的那一位。
“长川。”姜岁宁轻声说,“这事先别声张。人抓回来对质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知道。”陆长川点头。
他走到姜岁宁跟前,伸手把她被风吹开的围脖一圈圈系紧,系得结结实实,动作慢,跟方才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冷不冷?”
“不冷。”
“灵气还够不够?”
“够。”姜岁宁看他,“你要打,我给你看着地。”
陆长川盯着她看了两秒,抬手把她的帽子往下按了按,盖住耳朵。然后他转身,拔出配枪,枪机哗啦一声拉开。
“铁军!”
“到!”
“传我命令。侦察连所有突击手,全副武装,十分钟内矿区外围集结。探照灯、军犬、雪橇全上。信号兵挂死频道,一个字都不许外漏。”
“是!”
“告诉兄弟们。”陆长川声音嘶哑,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硬,“今晚就是把这山翻过来,也绝不能让那帮杂碎碰到矿井一根毫毛!”
“是!!”
赵铁军吼完,带着人冲进风雪里。手电的光柱一条一条亮起来,往矿区方向汇聚。
轰隆。
天上一个炸雷,暴雨混着雪花砸下来,砸得人脸生疼。
陆长川把枪插回腰间,回头伸手:“走,跟我去井口。”
姜岁宁把手放进他掌心。身后,秦霜华被两个战士架起来,裹进军大衣,像一截烧剩的枯木。
“岁宁妹妹!”秦霜华在后头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信我半回!就半回!”
姜岁宁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我信情报,不信你。人到了公安局,你自己跟陈同志说去。”
风雪里,矿区一号井口方向,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保卫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