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裹着雪,砸得人脸疼。
矿区一号井口方向,忽然闷闷地响了一声。
轰。
火光从通风机房那头撕开一道口子,映红了半边雪幕。
“报告!通风机房被炸!排风机停了!”哨兵连滚带爬冲过来,“井里开始返烟了!”
“多少人?”陆长川一把抓住他肩膀。
“没看见人!黑灯瞎火的,就听见响!”
“分成三组。”陆长川声音压得极低,“一组救火,一组护专家撤到安全区,剩下的跟我上。记住,活捉优先,我审他们。”
“是!”
雪地里,人影一条一条散开。陆长川冲在最前头,皮帽子上全是雨,他忽然一个手势,队伍齐刷刷趴下。
“咋了?”赵铁军贴上来。
“别出声。”陆长川打亮手电,往雪地里一照,又马上关了。
“你看见啥了?”
“你看那半截树枝。”
赵铁军凑过去,雪地里横着半根被踩断的松枝,断口朝着一个方向。
“断了还没埋?这帮人不专业啊。”
“是埋了,雪化了又露出来。”陆长川伸手抠起一把泥,捻了捻,“再看这土。黑土底下翻出来的,是黄泥。方圆十步,只有那块大石头后头有黄泥坡。人从那儿过来的。”
“得,我服了。”赵铁军咂嘴,“这你都能看出来?”
“还有。”陆长川指着雪地上一串浅印,“脚印前深后浅,负重往井口方向走。一个人的份量,可踩出来的深浅,起码一百五十斤往上。”
“背着炸药呗!”
“嗯。朝三号井口去了。”陆长川翻身而起,“铁军,你带一个班绕后,切断他们回山的路。我从正面压。”
“得嘞!看我的!”
三号井口,雪幕里两条黑影正猫着腰,往承重柱底下塞东西。
“人在这儿!”陆长川一声喝。
“开火!”对面噼里啪啦就是一梭子。
子弹打在井架钢梁上,火星子乱溅。陆长川滚进雪窝,抬手一枪,左边那条黑影哎哟一声栽倒了。
“缴枪不杀!”
“杀!”对面嗓音又冷又哑,“弟兄们,撤!进井!”
剩下几条黑影且战且退,噗通噗通全钻进了矿井巷道。
“追不追?”旁边战士问。
“追!”陆长川一挥手,“他们退进井里,是想拿地形拖时间。拖到我们把井炸了,正好帮他们完成任务。都跟紧了,三人一组,间隔拉开!”
巷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全是交错的支护木和岔道口。
“左边。”
“右边。”
“这群兔崽子到底走的哪条道?”赵铁军带人从后头包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我绕了一圈,又绕回原地了!”
“闭嘴,听。”陆长川抬手。
远处,滴答,滴答。
“水声。”
“咋了?有水声不能走?”
“地下河。”陆长川脸色沉下来,“这井底下有暗河,图纸上有标注。他们专挑有水声的道走,是怕咱们听脚步。”
“我的娘。”赵铁军头皮发麻,“这帮人对咱这矿比我还熟!”
“所以我说过,那东西不会只派一个人。”陆长川压低声音,“传令下去,每过一个岔口留两个人守着,别被包了饺子。”
命令刚传下去,前头忽然传来两声枪响,接着是一声闷哼。
“连长!二组中弹了!王大河肩膀挨了一枪!”
“卫生员后撤!”陆长川吼完,贴着支护木往前摸。拐角处,一条黑影闪过,他抬手一枪,没打中,人影钻进了更深的那条巷道。
“火力不对。”赵铁军爬过来,“刚才对面还回来的那几枪,是冲锋枪!咱们境内哪来的这玩意儿?”
“沙狐的家底。”陆长川换了个弹匣,“别恋战,一层一层清。”
追到第三层巷道,人影又没了。手电照过去,光柱尽头一个岔口连着一个岔口,跟蜘蛛网似的。
“这不中了。”赵铁军一屁股靠在木柱上喘气,“这迷宫,我进来一回就迷一回。他们要死心眼躲着,咱摸到天亮也摸不着。”
陆长川没说话。他蹲下去,从雪水里捞起来一样东西,是半张浸湿的纸。
“啥玩意儿?”
“图纸。”陆长川展开,手电凑上去。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标着巷道、矿层、承重柱的位置,还有几处用红笔圈了。
“我的娘。”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画的是咱这矿?连三号井的副巷都标上了!”
“不止。”陆长川的手指顺着图纸往下移,停在一处,“你看这绘图手法。剖面线这么画的,标高这么注的,这是第一批测绘那套规矩。”
“第一批?”赵铁军嗓门劈了,“长川,第一批测绘的老同志,就那么几个!这图纸要是从他们手里流出去的……”
“所以它才标得这么准。”陆长川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特务手里有咱矿的底图。这窟窿,在咱们自己人身上。”
“那还追啥呀,先回去查内鬼!”
“人赃并获才叫查。”陆长川站起来,“人就在这井里,图也在他们身上,跑了才叫真丢了。传令,分组压进,一个岔口一个岔口抠!”
队伍正要动,陆长川兜里的对讲机忽然滋啦一响。
“连长!连长!”是安全区那头通信兵的声音,都变了调,“姜同志她,她不对劲!”
“说清楚!”
“她突然脸白得吓人,把耳朵贴地上了!”
紧接着,对讲机里炸开姜岁宁的声音,又急又狠,隔着电流都听得见:
“陆长川!你们所有人马上退出巷道!”
“岁宁?你听见了什么?”
“山在响!”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立刻稳住,“不是打枪的动静!是地底下,有人把地脉引子点着了!导火索连着地下河那段岩层!他们要炸的不是承重柱,他们要把整个地下河炸穿,水漫上来,连人带井全埋!”
陆长川攥紧对讲机:“你确定?”
“我确定!快!让顾技术员拉最高警报,全员撤离井口!一分钟都别耽搁!”
陆长川一把抽出对讲机,冲着全员频道吼:
“全体注意!放下搜索,全员撤井!铁军,带伤员先走!快!!”
巷道深处,黑漆漆的拐角后头,传来一声压抑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