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木桌发出沉闷的震响。
陆远收起那五张特别通行证,揣进贴身的内兜。
火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热浪烤着脸。
外头风在吼。
陈雪茹和徐慧真已经歇下。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
窗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远坐在床沿,双脚踩进旧布鞋里。
脚后跟还没提上。
前院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嚎丧声。
声音刺耳,像钝锯条生生锉在铁管上。
秦淮茹从里屋挑开门帘。
手里攥着木梳子,脸色发白。
“陆哥,前院出什么事了?”
“别管。”
陆远提上鞋,站起身。
“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
冷风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夹着细碎的雪珠。
陆远双手插在兜里,迈下青砖台阶。
穿过后院,走过中院。
每一步都踩在结冰的积雪上,发出干脆的嘎吱声。
来到前院。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阎埠贵瘫在倒座房前的泥水里。
他平时最宝贝的那副眼镜,早就被踩得粉碎,镜片碎渣散在青砖上。
干瘪的脸上满是泥污,嘴角撕裂,渗出黑红的血丝。
四个穿着黑棉袄、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在阎家门口。
领头的脸上长着络腮胡,手里掂量着一根短铁棍。
其余三个人,正疯狂地从屋里往外扔东西。
破条凳、铁皮水壶、甚至还有几个腌咸菜的破缸。
“咣当!”
咸菜缸砸在雪地里,碎成十几块。
发黑的咸菜水流了一地,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破条凳飞出来,木腿断成两截。
“哎哟,别砸了!别砸了!”
阎埠贵嗓子全劈了,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公鸡。
他手脚并用,在泥水里往前爬。
一把抱住络腮胡汉子的大腿。
“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啊!”
络腮胡冷笑出声。
抬起穿着大皮靴的右脚,重重踹在阎埠贵的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
阎埠贵像个破布袋一样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结冰的砖地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东西,欠债还钱!”
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条,甩在阎埠贵脸上。
纸张抽在干瘪的脸上,发出脆响。
“五百大洋的印子钱!白纸黑字!”
“今天连本带利,拿房抵账!少半个子儿,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前院垂花门底下,挤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一个个抄着手,脖子缩在衣领里。
没人敢上前拉一把。
刘光天靠在门柱上,咧着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活该。借黑高利贷,胆子肥了。”
旁边的人压低嗓门。
“三大爷图啥啊?五百大洋,卖了他也凑不够啊。”
“图保住他那个教员的铁饭碗呗。”
刘光天搓了搓冻僵的手。
“昨天他被街道办记了大过,学校停了他的课。”
“他急了眼,跑去天桥找了个叫王半仙的骗子。”
“那骗子吹牛说认识市里的大领导,只要钱到位,啥事都能平。”
“他把家里那点底子全掏空了,还找黑市借了印子钱。”
“昨晚提着钱去孝敬,今天一早去天桥找人,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阎埠贵躺在雪地里,双眼大睁。
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灰白的天空。
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像个漏气的皮球。
五百大洋。
全打了水漂。
算计了一辈子,为了半根葱能跟菜贩子吵半个时辰。
到头来,被个江湖骗子连皮带骨吞了个干净。
“我的钱啊……”
阎埠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他双手抠进雪地里。
十指抓着冻土,指甲齐根劈裂。
鲜血渗进黑泥里。
阎家那扇破木门里。
阎解成领着几个弟弟妹妹,缩在门槛后头。
个个冻得脸色发青。
络腮胡汉子拿铁棍敲了敲门框。
当当两声。
“赶紧滚出来!这房子现在是咱们堂口的!”
阎解成吓得一哆嗦,赶紧跨出门槛。
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阎埠贵,又扫了一眼络腮胡手里的借条。
利滚利,这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死坑。
阎埠贵挣扎着半坐起来。
朝阎解成伸出沾满泥血的干瘦手掌。
“解成……扶爸起来。”
他嘴唇发白,声音直哆嗦。
“咱们去求求你二叔……去借钱……把房赎回来……”
阎解成倒退了两步。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他没去碰那只手。
双手插进兜里,死死捏着布料。
“爸。”阎解成咬紧牙关,后槽牙发出摩擦的微响。
“你借钱的时候,跟我们商量过半句吗?”
他声音开始发颤,随后猛地拔高。
“五百大洋!你想把我们全家逼死!”
阎埠贵愣住了。
手指僵在半空,不住发抖。
“我是为了保住教员的位子!我是为了这个家!”
他瞪大眼睛,眼底满是血丝。
“少拿这个压我!”
阎解成扯着嗓子吼回去,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从小到大,吃穿住行全跟我们算钱!”
“我交一点伙食费,你恨不得拿秤称!我在家里吃个煮鸡蛋,你都要记账本上扣我的钱!”
阎解成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阎埠贵。
“现在你惹了烂账,房子没了,你想让我背?”
“没门!”
阎解成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弟妹。
“解放,解旷,解娣!这破家散了!”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早就打好的灰布小包袱。
“咱们走!”
他头也不回,径直走向四合院大门。
几个弟妹低着头,紧紧跟在后面。
路过阎埠贵身边时,脚步反倒加快了几分,像躲避一滩烂泥。
谁都没多看地上的亲爹一眼。
三大妈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干嚎。
她想跟着儿子走,刚爬起来,阎解成早走出了大门。
连个影子都没留。
“解成!你个小畜生!”
阎埠贵胸口一阵绞痛。
一口老血喷在雪地上。
血迹红得刺眼。
他双膝跪地,朝着大门的方向一下下磕头。
“回来啊!你们不能不管我啊!”
络腮胡汉子不耐烦了。
上前一步,揪住阎埠贵的旧棉袄领子。
硬生生把他一路拖出四合院。
三大妈也被两个黑衣汉子架着胳膊,扔了出去。
“当啷。”
一把生着红锈的粗大铁锁,死死挂在阎家的木门上。
络腮胡拍拍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陆远双手插兜,缓缓走到大门槛边。
冷风卷着雪花往胡同里狂灌。
胡同拐角处的背风墙根下。
阎埠贵靠着冰冷的灰砖墙。
旧棉袄在刚才的拖拽中彻底撕裂,露出里面发黑发硬的破棉絮。
三大妈不知道跑哪去了。
只剩他一个人。
他手里捏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破瓷碗。
碗口缺了一大块。
双手捧着,冻得不住打摆子。
几个过路的煤炭工人推车经过,看他一眼,纷纷绕道走。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阎埠贵嘴里念叨着。
漏风的牙关直打架,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算计了一辈子。
算计街坊的几块肉,算计孤儿寡母的过冬口粮。
连亲生儿女的饭钱都要算进账本。
算到最后。
连个遮风挡雨的半块瓦片都没留下。
落得个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捧着个破碗,成了这四九城街头最下贱的乞丐。
陆远站在门槛内,看着风雪中的阎埠贵。
冷笑出声。
他懒得多看,转身迈步往回走。
刚走过中院的抄手游廊。
陆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偏过头。
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房门,大开着。
冷风呼呼往里灌。
一大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袍。
头发在风里有些凌乱。
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蓝布包袱。
包袱勒得很紧,分量不轻,压得她肩膀微倾。
她脸上面无表情,神色透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没看院里的任何人。
迈过高门槛,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