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在中院的抄手游廊下。
冷风卷着雪花,打在木柱子上。
他偏过头。
看着一大妈背着一个大蓝布包袱,跨过高门槛。
包袱装得很满,勒得一大妈肩膀往下坠。
她低着头。
脚上的黑棉鞋踩着积雪,发出绵密的沙沙声。
没看院子里的任何人。
也没看一眼刚倒台的阎家。
一大妈径直走出四合院那两扇黑漆木门。
风把她灰白的头发吹乱。
她没抬手去理,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直奔看守所。
下午。
四九城看守所探视室。
屋里没生火炉,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夹杂着犯人常年不洗澡的酸臭气。
一大妈坐在铁椅子上。
双手死死绞着旧棉袄的下摆。
隔着一扇糊满黄色污垢的厚玻璃。
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拉开。
易中海被两名狱警押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领口大敞着。
脑袋被剃得溜光,露出头皮上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脚上趿拉着一双没有后跟的破布鞋。
才关了没几天。
易中海整个人瘦脱了相。
两颊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走起路来腿肚子直打颤,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抬头,看见玻璃外面的一大妈。
灰暗的眼珠子里猛地爆出一团光。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水草。
他猛地甩开狱警的手,扑到玻璃前。
一屁股砸在铁凳子上。
易中海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黑色塑料听筒。
手指直哆嗦,几次都没握稳。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
“老伴!你可算来了!”
易中海声音嘶哑,急切地贴着话筒。
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带钱了吗?找着厂里的赵厂长没有?”
一大妈没吭声。
她看着玻璃里面那个狼狈的老头。
慢慢拿起这边的听筒,贴在耳朵上。
“你别愣着啊!”
易中海急得拿手拍了一下玻璃。
“你回去把家里那台缝纫机卖了,还有那块收音机,全卖了!”
“拿钱去打点保卫科!”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告诉他们我没偷!那是刘海中栽赃我的!”
“我可是八级工啊!厂里不能没有我!”
他还活在自己的梦里。
以为靠着那点资历和四合院里积攒的人脉,还能把自己捞出去。
一大妈听着听筒里的吼叫。
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她把那个大蓝布包袱放在腿上,拉开系得死紧的死结。
“你翻什么呢?钱带了没?”
易中海隔着玻璃干瞪眼。
“东旭呢?柱子呢?他们怎么没来看我?”
他脸贴着玻璃,鼻子挤得变了形。
“让他们去街道办闹!去堵王主任的门!”
一大妈的手在包袱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几件破衣裳。
最后,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白纸。
她手抖得厉害。
纸张没拿稳,掉在水泥地上。
一大妈弯下腰,费力地把纸捡起来。
重新坐在铁椅子上。
她把那张纸展开。
按在满是污垢的玻璃面上。
正面冲着易中海。
纸面上,是两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右下角,盖着一个民政局的鲜红公章。
印泥很新,红得刺眼。
易中海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凑近玻璃。
嘴唇跟着纸上的字,无声地动了两下。
离婚协议书。
这五个字像五把锥子,直接凿进他的天灵盖。
易中海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血全冲到了脸上。
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你……你这是干什么!”
易中海对着听筒咆哮,声音劈了叉。
“老伴,你疯了?你要跟我离婚?”
一大妈没躲。
她迎着易中海发红的眼珠子。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劣质电线的杂音。
却没有半点犹豫。
“易中海,我没疯。”
一大妈声音干涩。
“我是来通知你一声。字我签了,章也盖了。”
“从今天起,我跟你没关系了。”
“你敢!”
易中海一巴掌重重拍在玻璃上。
震得厚玻璃嗡嗡直响。
“我还没死呢!你个绝户老娘们,你敢甩了我?”
绝户老娘们。
这五个字,易中海平时在院里装好人,半句都不提。
这会儿急了眼,把心里最难听的话全骂了出来。
一大妈听到这话,反倒不抖了。
她扯了扯嘴角。
“绝户。对,我是绝户。”
“可你易中海不也是个绝户?”
她盯着玻璃里的男人。
“你算计了一辈子。”
“天天盯着别人的儿子,想认干儿子,想让人给你养老。”
“你装了一辈子好人,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一大妈喘了口气,胸膛起伏。
“结果呢?”
“贾东旭膝盖碎了,躺在屎尿里等死。”
“傻柱被你连累,腿断了,前天被关进了拘留所。”
“后院那特务老太太,昨天晚上在雪地里冻硬了。”
听筒里传来大口倒气的声音。
易中海张着嘴。
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东旭残了。
柱子进去了。
老太太死了。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养老班底。
全塌了。
连一块砖都没给他剩下。
“你贪了徒弟的钱,偷了厂里的军工零件。”
一大妈把那张离婚书折起来,揣进兜里。
“厂里早把你开除了。”
“街道办今天早上去了咱家,把大门贴了封条。”
“家都没了。”
易中海抓着听筒的手指发白。
指甲在塑料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身子晃了两下。
“封条……房子收了……”
他喃喃自语,像丢了魂。
“我回老家了。”
一大妈站起身。
把蓝布包袱背在肩膀上。
“家里最后剩下的两个银镏子,还有十来万块钱的毛票,我全卷走了。”
“回河北乡下,找个带孩子的鳏夫过日子。”
“总好过在四九城,陪你个贼吃枪子。”
“你站住!”
易中海猛地回过神。
他像头发疯的野狗,双手死死抠住玻璃缝隙。
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你把钱给我留下!那是我赚的钱!”
“你个贱货!你敢拿我的钱去养野男人!”
他把听筒重重砸在铁墙上。
塑料外壳磕碎了一角。
站起身,双手握着拳头,疯狂地砸向厚玻璃。
“砰!砰!”
“老实点!”
身后的两名狱警大步冲上来。
一人抽出腰间的橡胶警棍,照着易中海的腿弯处狠狠敲了一下。
易中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背后。
手铐卡进肉里,疼得他直抽凉气。
但他还在挣扎。
脖子仰得老高,脸贴在玻璃上,挤出一滩油印子。
红血丝爬满眼白。
绝望和愤怒把他的五官扯得变了形。
一大妈没再看他一眼。
把听筒挂回墙上的挂钩。
转身。
大步走向探视室的大铁门。
“回来!”
易中海被拖着往后拽。
他嘶哑的吼声穿透了厚玻璃,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错了!老伴!你救救我!”
“我不想在大西北挖沙子啊!”
声音最后变成了漏风的哀嚎。
铁门“哐当”一声在易中海面前锁死。
他被彻底焊死在这面铁窗后头。
这辈子,再也别想走出去半步。
探视室外。
长长的水泥走廊。
空气阴冷。
一大妈背着包袱,低头往前走。
脚步越走越快。
没有任何留恋。
走廊尽头,是一道生锈的大铁门。
旁边连着几排平房。
房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拘留病房区。
一大妈刚走到铁门边。
里面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金属撞击声。
“咣当!”
像是不锈钢饭盆砸在铁栏杆上。
震得走廊墙皮直掉灰。
紧接着,一声破锣嗓子般的暴怒吼声,穿透了木门。
“放老子出去!”
“老子是谭家菜传人,老子要颠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