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点了一支烟,没吸两口,他又摁灭。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李国庆再次抬眼看向了陈远舟:“昨天我和你阿姨还聊过,说实话,这两年多亏有你,我们家的境况才好了不少。”
“早先我手里也就运输公司一点股份,外加两家服装店。至于那个商会副会长的名头,你也清楚,只有会长是带事业编的,我们这些副会长,聚到一起能把一辆公交车坐满,更别说什么实权了……”
这话一出口,陈远舟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不由地把耳朵侧了侧。
他倒是想过李国庆会打感情牌,无非就是谈交情,聊过往,说自己多看好他,说李晓娇对他多上心,动之以情,让他不好意思在钱上太较真。
可偏偏李国庆说起的是他自己的家底。
这话听着像是在诉苦,可陈远舟清楚,李国庆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光名片上的头衔,就恨不得印满正反面!
一个好面子的人忽然跟他示弱……陈远舟心里很快就有了判断:他要么是在挖坑,要么是真的有事要求自己。
显然,不管是哪种,接下来的话都不会简单。
喝了口茶水,李国庆接着说了下去。
“远舟,咱们是从那个暖冬行动开始打交道的吧?说实话,那一次,是我这半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活了五十来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报纸,上电视,还在央视露了脸,虽然就一个镜头吧……这要放到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那两家店,一个冬天挣的钱,顶上了过去三年。”他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左侧桌面上,“会员也涨了不少,连着两年,生意都比以前好做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舟:“刚认识那会儿,我说你小子将来必然是人中龙凤,当时却是有点恭维你的意思。可这两年看下来,还真不是我抬举你。”
把刚才摁灭的大半截烟又点上,吸了一口,李国庆又道:“所以,远舟,叔今天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跟你比,我这边难免有目光短浅的时候,这方面……你多担待。”
连着几句话灌进耳朵,陈远舟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却翻腾了起来。
目光短浅。
这四个字,李国庆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过去这两年,李国庆的目光短浅在哪儿?不就是觊觎他手上那几个网舍么?
可现在,他这么当着他的面承认了,是几个意思?
难道是变相认错?
还是说,放一个烟雾弹,试探自己知不知道内情?
这让他一时不好判断,只好把茶杯当做道具,端起来掩饰了一下自己的麻爪。
杯子放下的瞬间,他立马有了判断:当局势不明的时候,必须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所以,他选择不信李国庆。一只老狐狸哪有什么真心话。
摆了摆手,陈远舟笑着道:“叔,您可不要妄自菲薄,暖冬行动那个事情,真正把架子搭起来的,是您,从头到尾,我就动了动嘴,都是您牵的头。”
他也拿起烟点了一根:“至于商会副会长那个名头,您也别不当回事。有些东西,平时看着用不上,可真到节骨眼儿,它就是一张牌。未必能够一击定胜负,但足以搅动局面。”
“哈哈哈哈!”李国庆抬手虚点了几下,“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又抽了一口,把剩下的小半截搭在烟灰缸沿上,李国庆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不扯远了……坦白讲,几个网舍,我是都想要的。价格上,以你为主。”
“至于网销公司,既然你另有安排,我们这边可以退出来。也没必要非定到二十五,就投了十万块钱,半年的时候已经分了大几万了!”
听完这段,陈远舟一时有点懵。
他原本以为,李国庆绕了这么大一圈,后面肯定会跟着一个压价的方案。
要么说资金周转不开,要么说网舍现在竞争多了,再不然,就是把网销公司的股份估值往上抬一抬。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接。价格可以让一点,但股份必须收回来。这是底线,也是包了那么大一盘饺子的核心目的。
可李国庆却说,价格以他为主。网销公司那边,甚至不用二十五万。
陈远舟忽然有种拳头挥出去打了个空的感觉。
就在他思忖间,李国庆再次张口:“远舟,今天也不早了,叔最后说几句。”
“叔,您请讲。”陈远舟连忙丢掉手里的烟头,正襟危坐,想听听李国庆最后到底想打什么算盘。
但李国庆不知道在打腹稿,还是在掂量利弊,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屋子里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客厅的座钟响了几声后,他才像是打定主意,再次开口:“我呢,就晓娇这一个丫头。她心思单纯,跟我一样,脑子不算多灵光,但讲义气、重感情。”
这话再一次让陈远舟一脸惊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国庆最后要说的,竟然是这个!
耳边,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俩要是能好好相处,那就安安稳稳往下走,这是我们一家人乐于看到的。”
不等陈远舟表态,下一句又来了:“万一将来实在没有缘分,看在叔的面子上,别为难她,也别闹得太僵。叔今天把你请到家里来,真没把你当外人……”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即便成不了夫妻,也希望你们能以兄妹、朋友相处,将来她要是有难处,你适当搭把手。叔今天这话搁这儿,不是逼你,是求你……”
一瞬间,陈远舟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本以为今晚将是一场关于价格、股权、抵扣的拉锯拉扯。
他步步铺垫,刻意把李国庆的注意力引导到利益上,想要用商业交割干干净净切掉所有的牵绊。
陈远舟怎么都想不到,这场谈判会以这种方式收尾。
他其实清楚,李国庆示弱,认错,托女儿,留人情,给后路,不是良心发现,更像是最高级的自保和捆绑。
但这招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却实实在在地把自己架在了情理之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陈远舟点了点头:“叔,您今天的话,我都记住了。”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