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越和他爸刚到村口,就看到王婶拎着菜篮子站在老槐树下。
“哟,老沈回来了?听说你家房子装得可好了?”
他爸停下车:“一般般,还没装完。”
“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外墙抹得真平,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他爸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沈越看在眼里,没吭声。
到了家门口,他爸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昨天的地砖。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砖缝,又拿小锤子敲了几块。
“还行,没松动。”
沈越松了口气。
老赵和小胖已经到了,正在搬瓷砖。今天贴厨房墙砖,墙面已经处理好了,就等上砖。
老赵看到他爸,主动打招呼:“叔叔早。”
“早。今天厨房墙砖,注意阴阳角,要做垂直。”
“放心,我带了角尺。”
老赵今天明显有备而来,角尺、水平尺、激光水平仪全摆出来了。
小胖拌瓷砖胶,老赵弹线定位。
沈越帮着搬砖,他爸站在旁边看。
刚贴了两块,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沈!在家呢?”
是刘叔,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后面跟着村长老李。
他爸站起来:“老刘,你咋来了?”
“听说你家装修,过来看看。李村长也说想来。”
老李笑着走进来:“小越这房子装得不错啊,我在村委会都听说了。王婶天天念叨,说你家要变别墅了。”
“别听她瞎说,就普通翻新。”他爸嘴上谦虚,但腰板挺直了不少。
刘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外墙,看看窗户,又探头进厨房瞅了瞅。
“这墙抹得真平,比我家那个强多了。老沈,你找的哪里的工人?”
“县城的,姓赵。”
刘叔走到老赵跟前:“师傅,你这手艺可以啊,有空也给我家装装?”
老赵看了他爸一眼:“您问他,他是业主。”
刘叔转头看他爸:“老沈,介绍介绍呗。”
他爸摆手:“还没装完呢,装完了你看效果再说。”
“行行行,到时候你帮我跟师傅说说。”
老李也进来看了看,拿手敲了敲墙:“这砖贴得结实,声音实在。”
他爸说:“那当然,我盯着呢,空鼓一块都要返工。”
老李笑了:“你老沈干活就是认真,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你就天天盯着,比工头还上心。”
他爸没接话,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沈越在旁边看着,突然发现他爸耳朵有点红。
刘叔又转到卫生间,看了看新贴的墙砖,啧啧两声:“这砖选得好,颜色亮堂。小越选的?”
沈越说:“嗯,我选的。”
“有眼光。比你爸强,你爸以前就喜欢那种灰不溜秋的。”
他爸瞪眼:“我啥时候喜欢灰的了?”
“你家老房子那个卫生间,不就是灰砖吗?”
“那是当年没得选,只有那种。”
几个人都笑了。
老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指着地面:“这地砖铺得平,走上去一点感觉都没有。老沈,你天天盯着,工人都怕你了吧?”
他爸哼了一声:“怕我干啥?我讲道理。”
老赵在旁边小声嘀咕:“讲道理是真讲,就是太细了。”
他爸耳朵尖,听到了:“细不好吗?给你返工你乐意?”
老赵赶紧闭嘴。
刘叔又看了看窗户:“这窗子是塑钢的?看着不错。”
“嗯,两百一平,坚朗的五金件。”他爸说得跟背书似的。
“多少钱?”
“砍到两百了。”
“可以啊老沈,还会砍价。”
“那当然,我跑了三家店。”
沈越在旁边听着,心想:明明是人家老板报价两百零五,你硬砍到两百,还跑三家店?第一家就搞定了。
但他没说破。
老李转了一圈,站在院子中间总结:“老沈,你家这房子装完,绝对是村里最好的之一。”
“之一?谁家比我家好?”他爸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咳嗽两声:“我的意思是,还没装完,不好说。”
沈越差点笑出声。
老李也笑了:“老沈,你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不服输。”
“谁不服输了?我就是实事求是。”
刘叔走的时候说:“等装完了我来喝酒。”
“行,到时候叫你。”
送走刘叔和老李,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爸蹲在门口抽烟,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得意。
沈越凑过去:“爸,你刚才不是说一般般吗?咋老李说之一你还不乐意了?”
“我啥时候不乐意了?我就是问清楚。”
“你问清楚啥?你就是想听人家说你家最好。”
他爸瞪他一眼:“你少在这贫。干活去。”
沈越笑着去搬砖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村西头的张婶,五十多岁,嘴特别碎,村里八卦有一半是她传的。
“老沈,听说你家装修,我过来看看。”
他爸放下盒饭:“看吧,随便看。”
张婶进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哎呦,这装得也太好了吧!这瓷砖,这墙面,这窗户,比城里楼房都好。”
“一般一般。”他爸说,但声音明显高了八度。
“老沈你太谦虚了。我家那口子去年装修,花了八万,装得跟没装一样。你家这个看着就高档。”
“没花多少钱,主要是我盯着,工人不敢糊弄。”
“那还是你懂行。我家那口子啥都不懂,被人宰了好几万。”
他爸听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张婶又看了看沈越:“小越有出息啊,给家里装房子,孝顺。”
沈越不好意思地笑:“应该的。”
“你们家以后日子好过了,房子新了,小越也赚钱了,就差个媳妇了。”
他爸接话:“媳妇的事不急。”
“咋不急?二十八了,我家那小子二十五就结婚了。要不要我帮忙介绍?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
“不用不用,以后再说。”沈越赶紧打断。
张婶又唠了几句才走。
人一走,他爸就哼起了小曲。
沈越很少听他爸哼歌,上次还是过年的时候喝了酒。
“爸,你挺高兴啊?”
“高兴啥?人家就是客气几句。”
“你耳朵都红了。”
他爸摸了摸耳朵:“晒的。”
沈越憋着笑。
下午继续贴砖,老赵贴厨房墙面,他爸站在后面看。
这次他没怎么说话,因为老赵确实贴得不错,阴阳角都垂直,砖缝均匀。
小胖负责切砖,切完拿磨边机磨,比他爸要求的还细。
“今天咋这么自觉?”沈越问小胖。
小胖小声说:“你爸昨天骂完,老赵回去开会了,说以后每道工序都按最高标准来,省得返工。”
沈越笑了:“那挺好。”
下午三点多,又来人了。
这次是隔壁村的老吴,就是之前卖建材那个。他开着小货车路过,看到院子门开着,探头进来。
“老板,装修呢?”
他爸一看是他,脸就沉了:“你咋来了?”
“路过路过,进来看看。这房子装得不错啊,瓷砖哪买的?”
“老周那。”
老吴蹲下来看了看瓷砖:“老周的砖是不错,但价格贵。我这也有差不多的,便宜百分之二十。”
他爸站起来:“不需要,你走吧。”
老吴不死心:“老板,真不看看?我这还有卫浴——”
“我说了不需要,你走不走?”
老吴看他爸脸色不对,讪讪地走了。
沈越说:“爸,你至于吗?”
“这个人上次拿劣质沙糊弄你,我见他一次骂一次。”
“人家可能就是路过。”
“路过个屁,他就是想推销。你看他车上装的啥,全是瓷砖样品。”
沈越看了看,还真是。
他爸重新蹲下来抽烟,脸上的笑容早没了。
“爸,你刚才还挺高兴的,咋一看到老吴就生气了?”
“看到那种人就烦。干活不认真,尽想坑人。”
“那你认真干活,被人夸了就高兴?”
他爸愣了一下:“谁高兴了?我没高兴。”
“你哼歌了。”
“我哼歌是……是心情好,不是因为被人夸。”
“那为啥心情好?”
“因为今天贴砖贴得快,晚上能早点收工。”
沈越笑了,没再追问。
但他看出来了,他爸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很享受被人夸。
刘叔夸房子好,他耳朵红。
老李说不是最好,他急了。
张婶说装得好,他声音高八度。
这就是他爸。
嘴上说“一般一般”,心里美得不行。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赵把今天贴的厨房墙砖检查了一遍,主动拿水平尺量给他爸看。
“叔叔,你看,这面墙全部垂直,砖缝两毫米,没有空鼓。”
他爸拿小锤子敲了几块,点点头:“还行。”
老赵松了口气,收拾工具走了。
沈越跟他爸站在院子里,看着贴了一半的厨房。
白色的墙砖,灰色的地砖,窗台还没装,但已经能看出样子了。
“爸,等装完了,你请刘叔他们来喝酒?”
“请啥请,又不是过年。”
“人家今天夸你了,你不表示表示?”
他爸瞪他一眼:“夸我我就得请客?那全村都来夸,我请得起?”
沈越笑了。
父子俩锁门骑车回城。
路上,他爸突然说:“等装完了,请你刘叔和老李来喝一杯也行。”
沈越在前面骑车,嘴角翘起来了。
他爸就是这样,嘴上硬,心里软。
回到出租屋,沈越洗完澡躺床上。
手机震了,是老赵发的微信:“兄弟,今天你爸心情不错啊,没怎么挑毛病。”
沈越回:“因为你们贴得好。”
“那必须的,被你爸盯了几天,手艺都进步了。”
沈越笑了。
他又翻到张伟的朋友圈,发了一张修车的照片,配文:“忙死了,连轴转。”
沈越点了个赞。
张伟秒回:“你房子装咋样了?”
“快了,外墙抹完了,在贴砖。”
“我去看看?”
“别,我爸在,你来了他问你钱哪来的,我咋说?”
张伟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行吧,装完了叫我。”
“嗯。”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今天他爸哼歌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第一次发现,他爸也是个普通人。
喜欢被人夸,喜欢被人认可。
只是平时不说。
因为没人夸他。
在工地上,他是搬砖的农民工,没人会在意他干得好不好。
在家里,他是沉默寡言的父亲,没人会特意夸他。
只有今天,刘叔、老李、张婶,一个个夸房子装得好。
那是夸房子,也是夸他。
因为房子是他盯出来的。
沈越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继续贴砖。
他爸继续当监理。
继续被人夸。
继续嘴上说“一般”,心里美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