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越刚骑上车，手机就震了。
张伟发来语音：“我今天上午过来，你发个定位。”
沈越回：“你真来啊？”
“废话，说了好几次了，再不去你房子都装完了。”
沈越看了他一眼爸，他爸正坐在后座抽烟。
“爸，等会儿张伟要来。”
“哪个张伟？”
“就是小时候跟我一起玩的那个，开修车店的。”
“哦，那个小子。”他爸点点头，“他来干啥？”
“看看房子。”
“看呗。”
到了村里，老赵他们已经开工了。今天贴卫生间地砖，小胖在拌砂浆，老赵在量坡度。
沈越忙着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把乱七八糟的工具归拢，又扫了地。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收拾这么干净干嘛？又不是相亲。”
“张伟好久没来了，弄得整齐点。”
“哼。”
九点多，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
张伟下车，手里拎着两瓶酒，抬头看了看房子：“卧槽，这是你家？我差点没认出来。”
外墙抹了灰，白白的，窗框也换了新的，跟之前那个灰扑扑的房子比，完全两个样。
“进来看看。”沈越接过酒。
张伟进了院子，四处张望：“这院子也收拾了？以前堆的全是柴火。”
“清了，回头种点花。”
张伟又探头进厨房看了看，瓷砖贴完了，白亮亮的。卫生间也看了，马桶还没装，但墙面地面都好了。
“牛逼啊沈越，这装下来得十几万吧？”
“没有，八万多。”
“八万多？这么便宜？我舅家去年装修，花了十五万还没你家好。”
沈越看了他爸一眼：“我爸盯着呢，省了不少钱。”
张伟这才注意到蹲在门口抽烟的他爸，赶紧走过去：“叔，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吧？”
他爸站起来：“还行，你爸呢？”
“我爸也好，就是腰不行，老毛病了。”
“让你爸少干点活，年纪大了。”
“说了不听，闲不住。”
张伟把酒放在桌上：“叔，带了两瓶酒，晚上您跟沈越喝。”
“来就来，带啥东西。”他爸嘴上客气，但把酒放到了屋里。
张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跟老赵也聊了几句，问了些装修的事。
然后他拉了个凳子，坐到他爸旁边，开始聊天。
沈越在厨房帮小胖搬砖，耳朵一直竖着听院子里的对话。
“叔，沈越这次是真出息了，给家里装房子，还借给王磊五万块钱。”
他爸愣了一下：“借给王磊五万？”
“您不知道？王磊老婆生病住院，沈越二话没说转了五万。王磊在群里说他是救命恩人。”
他爸看了沈越一眼，沈越假装没听见，继续搬砖。
“那小子就是心软。”他爸说。
“心软是心软，但也得有那个实力啊。叔，您儿子现在可不一样了，听说做电商一个月赚好几万？”
他爸顿了顿：“他就是运气好。”
沈越手里的砖差点掉了。
运气好？
他爸说的是实话。
但他的运气，好得有点过分。
张伟还在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们几个发小，就沈越混出来了。我现在修车店也就混个温饱，李强跑快递累得要死，王磊就更别说了。还是沈越有眼光，早早就搞电商。”
他爸没接话。
沈越在厨房里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有个屁的眼光。
他就是运气好。
不对，运气好都不足以形容。
他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每天一万块，准时到账，比闹钟还准。
但这能叫实力吗？
张伟还在外面聊：“叔，您以后就享福了，沈越赚钱了，房子也装好了，您跟阿姨不用在外面打工了。”
他爸说：“该打工还是得打工，他还年轻，花钱的地方多。”
“您就别操心了，沈越现在一个月赚好几万，比咱们强多了。”
“那也不能乱花。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越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爸说得对，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他的钱，来得也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张伟坐了半个多小时，接了个电话，店里有事要回去。
“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行，路上慢点。”
沈越送他到门口，张伟拍了拍他肩膀：“你爸身体挺好啊，看着精神。”
“还行。”
“我跟你说，你爸刚才跟我说‘他就是运气好’，那语气，其实挺骄傲的。”
沈越愣了一下：“骄傲？”
“对啊，你没听出来？当爸的都这样，嘴上说儿子运气好，心里觉得儿子有本事。”
沈越苦笑：“但愿吧。”
“行了，走了。酒你们喝，下次我来带菜。”
张伟开车走了。
沈越回到院子里，他爸正在看老赵贴砖。
“爸，张伟走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刚才跟张伟说我就是运气好。”
他爸头都没抬：“难道不是？你懂啥电商？不就是跟人家合伙，人家带你赚钱？”
沈越被噎住了。
“你运气好，跟了个靠谱的朋友。但运气不能当饭吃，你得学点真本事。哪天人家不带你玩了，你怎么办？”
沈越不说话了。
他爸说的是对的。
但他没法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这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行了，别站着了，帮忙搬砖。”他爸说。
沈越去搬砖，脑子里一直转着他爸那句话——“运气不能当饭吃”。
他想起这十几天，每天一万块，他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八百多的衣服，六百多的鞋，请工人吃饭顿顿有肉。
他觉得自己有钱了。
但这些钱，真的是他的吗？
如果哪天系统没了呢？
如果哪天银行查账了呢？
如果……
沈越不敢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爸突然说：“你那个朋友，做电商的，啥时候让我见见？”
沈越差点被饭噎住：“见……见他干嘛？”
“请他吃个饭，感谢人家带你赚钱。”
“不用不用，他忙，没时间。”
“再忙也得吃饭吧？”
“爸，真不用，他不喜欢见人。”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骗我的？”
“没有！真的，他就是那种……社恐，不爱跟人打交道。”
他爸没再问，但眼神明显不信。
沈越心虚得要死，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下午干活的时候，沈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这个谎，迟早得圆。
但怎么圆？
找个朋友假扮？
不行，太假了。
跟爸说实话？
更不行，他爸不得气死？
沈越越想越烦。
他爸倒是心情不错，下午贴完了卫生间地砖，坡度做得漂亮，水倒上去哗哗往地漏流。
“这坡度可以，水不会积。”他爸说。
老赵擦了把汗：“叔叔满意就好。”
“嗯，明天贴阳台。”
收工的时候，他爸又检查了一遍今天的活，确认没问题才走。
回城的路上，沈越骑车，他爸坐在后面。
“沈越。”
“嗯？”
“你那个朋友，要是靠谱的话，你就好好跟人家干。别偷懒，别耍滑。”
“知道了。”
“还有，别光靠运气。运气这东西，说不准哪天就没了。”
沈越沉默了几秒：“爸，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我活了五十六年，啥没见过？当年在工地上，有个工友中了彩票，中了二十万。那时候二十万能在县城买套房。他高兴坏了，不干活了，天天喝酒赌博。两年，二十万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
沈越没说话。
“钱来得快不是坏事，但你得接得住。接不住，来得快去得也快。”
“爸，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
回到出租屋，沈越洗完澡躺床上。
他爸今天的话，比之前所有的都重。
“运气不能当饭吃。”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得接得住。”
每一句都戳在他心上。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的钱来得有多快。
每天一万，一个月三十万。
但他接得住吗？
他有什么本事？
大专文凭，六年换了七八份工作，没有一份干超过一年的。
除了搬砖、贴砖、刷防水这些刚学的皮毛，他啥都不会。
如果系统明天没了，他怎么办？
继续回去送外卖？跑网约车？
沈越翻了个身，睡不着。
手机震了，是张伟发的微信：“今天看你爸状态不错，你们父子关系缓和了？”
沈越回：“还行，他最近没骂我。”
“那就好。我跟你说，你爸嘴上说你运气好，其实挺为你骄傲的。我跟他说你借给王磊五万，他眼睛都亮了。”
沈越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爸就是那种人，心里高兴不说。”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点暖。
他爸为他骄傲。
虽然嘴上说他运气好。
但心里觉得他有本事。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他爸不知道真相。
如果知道了，还会骄傲吗？
还是会觉得他是个骗子？
沈越不敢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贴阳台。
先把房子装完再说。
其他的，以后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