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走后第二天，沈越正搬瓷砖，手机震了一下。
张伟发的微信：“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
沈越回：“咋了？”
“有点事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方便。”
沈越看了一眼他爸，他爸正蹲在阳台量尺寸。
“行，几点？”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城南的大排档，以前他们几个发小常去。
沈越放下手机，有点纳闷。张伟很少这么正式地说“有事说”，一般都是直接电话。
晚上六点半，沈越跟他爸说：“爸，我晚上出去一趟，张伟找我。”
“干嘛去？”
“吃饭。”
“早点回来，明天还要干活。”
“知道了。”
沈越骑电动车到城南大排档，张伟已经到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人看着有点憔悴。
“来了？坐。”
沈越坐下，张伟给他倒了杯酒。
“咋了？神神秘秘的。”
张伟喝了口酒，没说话。
沈越也不催，夹了颗花生米。
过了好一会儿，张伟才开口：“沈越，我想跟你借点钱。”
沈越愣了一下：“多少？”
“两万。”
“干啥用？”
张伟又喝了口酒：“修车厂生意不好，上个月亏了八千。房租要交了，一交就是半年，三万六。我手里就一万六，还差两万。”
沈越没说话。
张伟继续说：“我老婆你知道，管钱管得紧。她要是知道修车厂亏钱，肯定让我关门打工去。我不想关，开了三年了，好不容易有点老客户。”
“你之前不是说生意还行吗？”
“那是吹牛的。谁见面都说还行，难道说快倒闭了？”
沈越想起上次张伟来家里，还拎着两瓶好酒，看着挺风光。
“那两瓶酒不便宜吧？”
张伟苦笑：“硬撑的。来你家总不能空手，让你爸觉得我没出息。”
沈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爸那天夸你有出息，我听着心里酸。咱们四个发小，你现在混得最好。”
“我也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我开店三年，累死累活，还不如你搞电商一个月赚得多。”
沈越想说“我也没赚那么多”，但没说出口。
张伟看着他：“沈越，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开这个口。”
沈越想了想：“行，我借你。”
“真的？”
“嗯，两万够不够？要不要多拿点？”
“够了够了，一个月还你。”
“不急，你先周转。”
张伟眼眶有点红：“谢了兄弟。”
“别这么说，以前我没钱的时候，请客吃饭都是你掏钱。”
“那才几个钱。”
“那也是钱。”
两人碰了一杯。
张伟抹了把脸：“我跟你说，李强最近也不好过。他老婆又怀孕了，第三胎。”
“又怀了？不是说不生了吗？”
“说是意外。李强想让她打掉，她老婆不肯。现在天天吵架。”
沈越叹了口气：“王磊呢？”
“王磊老婆出院了，但还要化疗，花钱如流水。他上次借你的五万，估计一时半会还不上。”
“我不急，让他先治病。”
“你就是心太软。”张伟喝了口酒，“不过也是，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能帮就帮。”
两人吃到九点多，沈越用手机给张伟转了两万。
张伟收到钱，手都在抖：“沈越，我一个月内一定还。”
“说了不急，你先交房租。”
“不行，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沈越没再争。
分开的时候，张伟拍了拍他肩膀：“等我缓过来，请你喝酒。”
“行。”
沈越骑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两万块，对他来说两天的系统到账。
但对张伟来说，可能是修车厂的命。
他想起小时候，四个人在河里游泳，张伟抽筋了，他游过去把人拖上岸。张伟他爸后来提了两只鸡来感谢，他爸死活没收。
那时候多好，帮人就帮人，没这么多弯弯绕。
现在借钱，还要考虑还不还得上，会不会影响关系。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多了。
他爸还坐在床上看电视，没睡。
“回来了？”
“嗯。”
“张伟找你啥事？”
沈犹豫了一下：“没啥，就吃个饭。”
“他是不是借钱了？”
沈越一愣：“你咋知道？”
“他上次来家里，我就看出来了。说话吞吞吐吐的，眼神躲闪。那是心里有事。”
沈越坐下来：“他借了两万，修车厂交房租。”
他爸没说话，关了电视。
“爸，你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不重要，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两万块不多，能帮就帮。”
他爸看着他：“借钱容易要钱难。你借给他容易，到时候他还不出来，你怎么办？”
“他说一个月还。”
“他说一个月，你就信？他要是一个月还不上，你去催？催了伤感情，不催你心里不舒服。”
沈越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让你借钱给人，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钱借出去，就当丢了。他还了，那是意外之喜。他不还，你也别去要。”
“爸，张伟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但万一呢？万一他生意一直不好，拿什么还你？”
沈越被问住了。
他爸站起来：“行了，钱已经借了，说啥都没用。睡吧。”
关了灯，沈越躺在地铺上，睡不着。
他爸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借钱容易要钱难。”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磊借了五万，他没催过，也没想过催。
因为他知道王磊老婆生病，确实困难。
但张伟不一样，张伟是开店亏钱。
万一他店一直亏，拿什么还？
沈越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两万块，他两天的系统到账。
就当帮兄弟一把。
第二天在工地，他爸没再提借钱的事。
但沈越发现，他爸干活更仔细了，连老赵都说“叔叔今天话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越忍不住问：“爸，你是不是还在想张伟借钱的事？”
他爸扒了口饭：“没想。”
“那你今天咋不说话？”
“没啥说的。”
“你就是心里有事。”
他爸放下筷子：“我就是觉得，你太容易相信人了。王磊借钱，你给五万。张伟借钱，你又给两万。你才赚了多少钱？全借出去了？”
“没全借，还有。”
“还有多少？”
沈越不敢说。
他卡里还有十几万，加上每天的到账，根本花不完。
但他爸不知道。
“我跟你说，钱借出去容易，想要回来难。你最好留个心眼。”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他爸站起来，“干活。”
下午贴阳台，沈越心不在焉，搬砖差点砸到脚。
小胖喊了一声：“哥，小心！”
沈越赶紧躲开，砖摔在地上，碎了一块。
他爸走过来，看了看碎砖，又看了看他：“想啥呢？”
“没想啥。”
“没想啥能砸到脚？你要是心不在焉，就回去歇着，别在这添乱。”
沈越没吭声，把碎砖清理了。
收工的时候，老赵说阳台砖不够了，差五块。
他爸说：“明天去买。”
回城的路上，沈越骑车，他爸坐在后面。
“沈越。”
“嗯？”
“我不是反对你帮朋友。但帮人要有底线。你自己的日子还得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要是朋友借钱，你借不借？”
“看情况。关系好的，借。关系一般的，不借。”
“那要是关系好的还不上呢？”
“那就当丢了。”
“你不心疼？”
“心疼有啥用？钱已经没了。下次长记性。”
沈越没再问。
回到出租屋，他洗完澡躺床上。
手机震了，是张伟发的微信：“房租交上了，谢谢兄弟。一个月后准时还。”
沈越回：“不急，你先稳定生意。”
发完消息，他又翻到和王磊的聊天记录。上次王磊说老婆出院了，之后就没再联系。
沈越发了条微信：“嫂子最近咋样？”
王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还行，在恢复。钱的事我会尽快还。”
沈越回：“不急，我不是问钱，就是问问嫂子身体。”
“身体还行，就是化疗难受。谢谢关心。”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堵得慌。
王磊老婆化疗，张伟修车厂亏钱，李强老婆怀三胎吵架。
他们几个发小，没一个过得好的。
就他，每天躺着来钱。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他也没办法。
手机屏幕亮了，十一点五十。
他等着那条短信。
这已经成了习惯，每天零点，准时到账。
不看一眼睡不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盯着屏幕。
58秒……
30秒……
10秒……
零点整。
银行短信来了。
【xx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元。
沈越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明天还要去买砖。
还要贴阳台。
还要听他爸唠叨。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爸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整个屋子都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