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也跟了过来,靠在院墙外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睛往里瞅。
曹德厚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些脑袋,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周阳身上,停了两秒。
周阳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刻意躲闪。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老式木柜,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茶缸。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悬壶济世”,笔力不差,落款看不太清。
最显眼的是靠窗那面墙。
整面墙前面摆了三个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书。
有些是正规出版的医学典籍,有些是线装的手抄本,纸页发黄卷边,用棉线仔细重新装订过。
曹德厚给每人倒了杯水。
“小玲带你们来的?”他坐下来,问得很平淡。
周阳说:
“曹叔叔,我姓周。
这次来,是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聊聊。”
曹德厚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周阳没急着切入正题,而是指了指窗外:
“路上听说,您当年和您老婆一起拦了工厂进村的事?”
曹德厚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能说说原因吗?”
曹德厚看了周阳一眼,又看了看曹小玲。
曹小玲低着头,没插嘴。
“那些厂要占村后头那片山,说是建厂房。”
曹德厚说:
“那片山上有几十种野生药材,有些品种别的地方已经见不到了。
我跟你小玲的母亲都不同意。”
他顿了顿。
“后来厂子去了隔壁李家沟,那边的山给推平了,厂房建起来,钱是赚到了。
村里的人就开始骂我们。”
说这些的时候,曹德厚的语气很平淡。
院子外面,嘈杂的议论声一直没断。
那个穿灰背心的男人嗓门又高了几分,说什么“守着金山要饭吃”,还有人附和了两句。
曹德厚像是压根没听见。
周阳问:
“那些制药厂,您了解过吗?
具体生产什么?”
“了解过一些。”曹德厚说。
“大部分做的是中成药加工,说白了就是把药材打成粉、压成片、灌成胶囊。
技术含量不高,但量大,赚钱。”
“原材料呢?”
“就地取材。
山上的野生药材采完了,就搞人工种植。
李家沟那边现在漫山遍野都是种的药材,品种单一,农药化肥上得猛。”曹德厚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入药效果能好到哪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信号断断续续的,白玉洁安排查的东西,回了一部分过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当场打开。
白玉洁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随意:
“曹叔,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人找过您?
比如药厂的人,或者其他什么来路不明的。”
曹德厚看了她一眼。
“你是什么人?”
白玉洁笑了笑:
“我是周阳的朋友,帮忙跑腿的。”
曹德厚没追问,想了想说:
“药厂的人来过两回,想收我整理的方子。
我没卖,其他的……”
他停了一下。
“五年前的冬天,有个人来过。
穿得挺体面,四十来岁的样子,说是什么医药公司的,想跟我合作开发新药。
我问他哪家公司,他说了个名字,我没听过。
留了张名片就走了。”
“名片还在吗?”周阳问。
“扔了。”
“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曹德厚回忆了一下:
“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周阳和白玉洁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曹小玲这时候开了口:“爸,你身体怎么样?”
曹德厚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老样子。死不了。”
“我看你头发全白了。”曹小玲的声音有些闷。
“白就白了,又不耽误事。”
曹小玲不说话了。
周阳观察着曹德厚的面色......皮肤灰暗,嘴唇颜色偏淡,手背上的青筋突出,指甲也有些发暗。
这不像是单纯的操劳所致。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那个灰背心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门口,挡了半个门。
他身后又多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的表情各异,但多数不太友善。
“曹德厚!”灰背心扯着嗓子喊。
“你闺女带城里人来干啥?是不是又有厂子要来?
这回你可别再拦了啊!
要不然,不仅你媳妇儿要跑,你女儿以后也不回来了。”
院子里,曹德厚的身子顿了一下。
“别管外面。”
他见曹小玲想要出去理论,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劝阻道。
周阳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灰背心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路过的。”周阳说,“大哥,我们就是来看看曹叔,坐一会儿就走。”
灰背心翘起了二郎腿:
“你们城里人来我们村,总得说清楚来干啥吧?
上回也是来了几个人,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屁都没有。”
“上回?”周阳眉头一挑:
“什么时候?”
灰背心被他问得一愣,挠了挠头:
“好几年了……记不太清了,应该五六年了吧,反正也是开着好车来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是五年前腊月,下大雪那回。
就来了一个人,在德厚家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
五年前腊月。
跟曹德厚说的那个“医药公司的人”对上了。
周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瞥了灰背心一眼,随后轻笑一声给旁边两名白玉洁带来的保镖一个手势,让他们将灰背心很客气的“请”了出去。
灰背心在院子外面又嚷了两句,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人拉了一把,嘟嘟囔囔地消停了。
回到屋里,曹德厚已经泡好了茶。
不是什么好茶,山上自己采的野茶,但有一股很特别的清香。
周阳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曹叔......”他放下碗。
“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实话。”
曹德厚看着他。
“我这次来找您,是为了您妻子薛玉,或者说......是为了您当初做出来的那个“药”的事情!”
曹德厚眉头一挑,看向周阳,随后长呼了一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