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术。
屋子里没人说话。
曹小玲盯着那本册子,嘴唇微动。
周阳伸手接过册子,兽皮封面摸上去干燥粗粝,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淡了大半,但字迹工整。
他没说话,一页一页地翻。
曹小玲忍不住了,凑到曹德厚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生的药方吗?
如果真有,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曹德厚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阳翻书的动作。
“要真有长生药,我们先祖早就长生了。
再说了,如果长生药真能炼出来,我们曹家也不至于流亡海外,一辈子都不敢踏回大夏的土地。”
等周阳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时,他才接着开口:
“这个方子,能让人延年益寿。
但如果把里头几味药材的剂量加大......”他顿了顿。
“就成了提线木偶。”
曹小玲身体一僵。
“当初你妈……薛玉,她就是知道了这个方子。”
曹德厚的语气很平淡。
“她拿着这个方子出去,挣了不少钱。
再后来,我跟她的想法越来越不一样。
我就……跟她离了婚。”
白玉洁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没插嘴,这时候轻声说了句:
“那你一定很喜欢薛玉,不然不会把传了几千年的东西交给她。”
曹德厚愣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是啊,那时候很喜欢。”
又过了两三秒。
“可她变了之后……就不喜欢了。”
白玉洁还想说什么,周阳已经把最后一页翻完了。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曹小玲,最后目光落在曹德厚脸上。
“曹伯父。”周阳说道:
“你家先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曹德厚没接话。
“你也是。”周阳把册子递回去。
“能在这个底子上改良出提线木偶那种东西,这份本事不是一般人有的。”
曹德厚接过册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不太确定周阳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
周阳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这个方子没问题。”他说。
“里面的药材搭配确实能延年益寿。
如果严格按方子长期服用,活到一百五十岁左右,问题不大。”
曹小玲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岁?
“体质好的人还能再多个五六十年。”
周阳伸出两根手指头。
“但也就到顶了。
严格讲,这个药最多让人活两百年,叫它长生术,其实有点过......不过放在古代,两百年够三个皇帝换代了,说一声也算对得起这名号。”
曹德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过有一样东西,方子上没写,但你肯定知道。”
他停了停。
“服用这个药的人,外貌会加速衰老。”
曹小玲呆住了,她看向自己的父亲......头发花白,皮肤松弛,整个人看上去少说七十往上。
可实际年纪呢?
五十出头而已。
“严格讲,这药只延寿命,不驻青春。”
周阳说。
“曹伯父你今年五十几?
看着跟七八十的老爷子一模一样。
因为你早就在服用长生药了,命是长了,样子先老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曹德厚没否认。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
周阳继续说下去:“这也是你为什么把方子交给薛玉最根本的原因。”
曹德厚抬起眼。
“你想用她的资源和人脉来破解这个难题。
延寿可以,衰老不行......你想两样都占。”周阳摊了摊手。
“只是没想到,她拿着方子就走了。”
曹德厚的手指颤了颤。
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过......”周阳话头一拐。
“曹伯父,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曹德厚睁开眼。
“你改良的那个方子......提线木偶。”周阳说。
“如果孤注一掷的话,是有成功可能的。”
“什么意思?”
“不仅能青春永驻。”周阳盯着曹德厚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更关键的是,能让人真正长生。”
“换句话说......”
“吃了过量的提线木偶,那个人可以成神。”
成神。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在场的人同时变了脸色。
曹德厚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响。
“你说什么?”曹德厚的声音哑了。
白玉洁皱起眉头:“周阳,你这话……”
“我知道听着离谱。”
周阳抬手制止了她的疑问,然后看向曹德厚。
“曹伯父,你改良出提线木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服药者到最后阶段,意识状态会出现异常?”
曹德厚嘴唇翕动了两下,他点了头。
“提线木偶服用到最后阶段。”周阳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会让人的身体彻底失去意识。
不是昏迷,不是脑死亡,就像是意识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那个笼子是服药者自己的精神世界。
药物打开了神经通路里一扇从来没被开过的门,意识涌进去之后,那个空间就成了他的。
而在他的感知里,那个笼子......无限大。”
“笼子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所以对服药者来说,他在里面活一万年、一亿年,都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死。”
“而那个笼子是他自己建的,所以在那个世界里......”
周阳顿了顿。
“他就是神。”
屋子里没人出声。
白玉洁的表情凝重起来。
曹德厚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现实里呢?”
“现实里,那个人的身体会进入一种沉睡状态。”
周阳的轻声说道:“不吃不喝,维持七天。
七天之后,身体机能彻底停止,到那个时候,人就死了......”
曹德厚盯着他。
周阳接着说:
“死了之后,没了载体,那团意识也会随之消散。”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消散之前,那团意识已经在自己的笼子世界里,活了无数年了。”
屋子里彻底沉了下去。
一个荒诞的、但在逻辑上无可辩驳的可能性,就被周阳看了一眼药方之后就说出来了。
曹小玲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那服药的人,到底算活着还是死了?”
周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看你怎么定义。”他说。
“肉体是死了。但意识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做了亿万年的神。
你说他活着还是没活着?”
白玉洁的手捏着膝盖,半晌才说了句:
“这不就是……做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曹德厚的目光涣散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改良那个方子的初衷......只是想解决衰老的副作用罢了。
他从未想过这东西的尽头,竟然是这样一种光景。
死亡即永生,牢笼即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