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的后背紧紧贴着黑绿色的黑板。
粉笔槽里的白色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落在他灰色的短袖肩膀上。
沈清秋靠得极近。
黑色高跟鞋的鞋尖几乎抵着他的帆布鞋边缘。
她揪着他衣领的十根手指,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胸口剧烈起伏。
西装外套的布料蹭着陆野的胳膊。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
带着一丝微弱的洋甘菊香气,节奏全乱了。
陆野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女人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
嘴巴张开,舌尖舔过发干的下唇。
刚准备编一套新的说辞。
“吱嘎——”
废弃教室虚掩的后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老旧的门轴缺乏润滑。
发出一长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死寂的教室里,这声音像防空警报一样突兀。
沈清秋吓了一跳。
揪着陆野衣领的手猛地一哆嗦。
她像触电一样转过头。
门缝被慢慢推大。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先迈了进来。
接着,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西服的中年男人,侧着身子挤进门框。
男人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
满头都是大汗。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落满灰尘的水磨石地砖上。
地砖上瞬间多出几个深色的水点。
这是唐万三的贴身大秘书。
大秘书刚跨进门槛,一抬头。
正好看见沈清秋把陆野死死抵在黑板上的姿势。
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距离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
大秘书的呼吸猛地倒抽了一口。
他脖子一缩,视线像被火烫了似的,瞬间砸向自己的皮鞋尖。
再也不敢往上抬一寸。
“陆、陆先生……”
大秘书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
走到讲台侧面,距离两人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住脚。
他双腿并拢。
腰杆直接弯了下去。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
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
高高举过头顶。
“实在抱歉!打扰您和夫人……谈事情。”
大秘书声音发颤。
汗珠子顺着鼻尖砸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
“唐董刚才走得太急,把准备好的见面礼落在车上了。”
大秘书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特意命我赶紧送过来。”
沈清秋呆住了。
揪着陆野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衣领布料从她手里滑落,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根本转不过弯来。
江城首富的贴身秘书,像个犯了错的下级,弓着腰在这给他们送礼?
还一口一个夫人?
陆野站直身子。
随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粉笔灰。
他没去接那个盒子。
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弯成大虾的大秘书。
“放桌上。”
陆野下巴点了一下旁边的课桌。
“是,是。”
大秘书如蒙大赦。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螃蟹一样横着挪到第一排的课桌前。
把紫檀木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
木头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一丝厚重的沉香木味道在教室里散开。
大秘书放下盒子,连头都没敢抬。
“陆先生,夫人。唐董说了,等您二位方便的时候,他再正式设宴赔罪。”
说完,他倒退着走到后门。
伸手拉住木门边缘。
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反手把门关严实了。
连一点碰撞声都没敢发出来。
教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秋蝉鸣叫声,透过半开的玻璃窗传进来。
沈清秋站在原地。
胸口还在起伏。
但之前的怒火已经全被这荒谬的一幕砸碎了。
她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个锦盒。
紫檀木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单看这个盒子的做工,少说也得值个十几万。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手指搭上锦盒的黄铜搭扣。
金属触感冰凉。
“咔哒。”
搭扣弹开。
沈清秋掀开沉重的木质盒盖。
盒子里垫着明黄色的金丝绒软缎。
里面没有放什么金条。
也没有支票。
只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的洒金红纸。
沈清秋皱起眉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红纸捏了起来。
纸张很厚,带着毛边。
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
这是一张传统的拜帖。
她缓缓展开。
上面是手写的毛笔字。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内容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久仰陆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改日必登门拜访,当面讨教。”
沈清秋的视线继续往下移。
落在最后那行落款上。
她的呼吸突然卡在嗓子眼里。
肺部像被一台抽风机抽干了氧气。
眼睛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再也移不开。
捏着拜帖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红色的宣纸被抖得哗啦啦作响。
落款处。
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门下愚生唐万三敬上】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头皮炸开了。
一阵强烈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她双腿发软,身子晃了晃。
膝盖抵住课桌边缘,才没倒下去。
门下愚生?
这四个字在商界代表什么意思,她这个经管学院的副院长比谁都清楚。
这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泥地里。
是执弟子礼。
是学生对老师、晚辈对顶级大佬才用的绝对谦称。
江城首富唐万三。
身价千亿的地产大亨。
手底下的员工就有十几万人。
在江城跺一跺脚,各路资本都要抖三抖的土皇帝。
竟然自降身价,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研一学生自称愚生?
沈清秋猛地转过身。
她举着那张洒金红帖,大步走到陆野面前。
直接怼到他的脸前。
纸边几乎刮到陆野的鼻尖。
陆野背靠着黑板。
低头看着那张拜帖,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唐万三这胖子戏这么多。
买套房子的账没从他那走,这老狐狸就想变着法来探虚实。
这下马甲漏风更大了。
“门下愚生……”
沈清秋捏着拜帖,声音发颤。
连带着嘴唇都在哆嗦。
那双桃花眼瞪得极大。
“江城首富自称‘门下愚生’?”
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被接二连三的冲击震到了极点。
“陆野。”
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
“你今天编不出个合理的解释,我们马上就去民政局把证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