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红色的洒金拜帖几乎贴在陆野的鼻尖上。
纸张边缘粗糙。
随着沈清秋发抖的手指,不断刮擦着他的皮肤。
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废弃的阶梯教室里没有开空调。
闷热的空气混合着陈年粉笔灰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陆野叹了一口长气。
气息吹动了红色的宣纸。
他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刚才被她死死揪住衣领,那里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印。
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用指腹按压着那块红斑,轻轻揉了两下。
“换证?”
陆野嗓子发哑,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沈老师,民政局这会儿早下班了。”
“真想换,也得等明天早上拿号排队。”
沈清秋没接这个玩笑。
她手腕继续发抖,拜帖在半空中哗啦啦作响。
“回答我的问题。”
她咬着下唇。
牙齿压迫着娇嫩的唇瓣,渗出一丝发白的痕迹。
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陆野收起脸上的散漫。
后背离开黑绿色的黑板。
几点白色的粉笔灰顺着他的动作剥落,掉在地砖上。
“上周三,江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陆野看着她的眼睛。
“唐氏集团旗下,江大御景那个楼盘的开发商,资金链断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
抓着拜帖的手指关节依然苍白。
作为经管学院副院长,她每天都会复盘江城的资本动向。
上周唐氏确实遭遇了挤兑危机。
银行突然抽贷。
几个在建的核心楼盘面临全面烂尾的风险。
建材商堵在唐万三的公司楼下讨债。
但短短两天,危机就解除了。
外界传言是有神秘海外资本强行注资,硬生生拉回了唐氏的命脉。
“是L神的团队?”
沈清秋声音干涩,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对。”陆野点头。
“八十亿现金。”
“直接打进了唐氏地产的对公账户,填平了那个要命的窟窿。”
陆野扯了扯领口,让锁骨处的汗水蒸发。
“这笔巨款的调度,还有底仓数据的清算,全是我经手的。”
“我按邮件指令干活,他们给我开通了最高级别的内部权限。”
沈清秋捏着拜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分。
纸张停止了哗啦作响。
“那他为什么对你……”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字。
门下愚生。
这四个字简直比千斤还重。
“在资本圈,救命之恩大过天。”
陆野打断她的话。
“唐万三是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
“他比谁都清楚,能随手调动八十亿现金的跨国机构有多恐怖。”
陆野冷笑一声,透着一丝嘲弄。
“他查到了我。他知道我是L神团队的‘高级特派员’。”
“他根本见不到L神本尊,甚至连L神的邮箱地址都搞不到。”
“所以,他只能把姿态放到泥地里,来讨好我这个跑腿的数据员。”
陆野往前走了一步。
帆布鞋底踩过地砖上的粉笔灰,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沈老师。”
“你研究了这么多年宏观经济,天天和那些企业案例打交道。”
“你还不懂这些资本家的慕强心理?”
沈清秋呼吸一滞。
胸膛起伏的频率慢了下去。
“他们拜的不是我这个穿着旧短袖的穷学生。”
陆野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红色的拜帖。
指尖敲在纸面上,发出闷响。
“他们拜的是钱。”
“是权力。”
“是能让他们起死回生的通天资本。”
陆野收回手,揣进牛仔裤口袋里。
“他自称门下愚生,是在向L神表忠心。”
“他欠了我们团队一个天大的人情。他怕L神哪天不高兴,顺手把唐氏再做空一次。”
“送这幅紫檀木的礼盒,也是为了让我回去给主子带个好话。”
他摊开另一只手。
掌心里全是刚才在广场上晒出的热汗。
灯光照在手心的纹路上。
“我要真是个首富都得下跪的大佬。”
“我用得着住那种连空调漏水都要自己修的老破小合租房?”
“我用得着为了那五十万,签隐婚协议?”
废弃的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卷起操场边缘的落叶。
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套逻辑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破绽。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沈清秋对金融圈血腥生态的认知上。
资本嗜血,商人重利。
商场上根本没有尊严可言,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唐万三这种从底层泥沼里爬起来的地产枭雄。
为了攀上华尔街的顶级风投,抱住这条大腿。
连自降身价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沈清秋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肩膀往下垮了两寸。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拜帖。
红色的宣纸变得不再那么烫手。
“他刚才……叫我夫人。”
沈清秋咬着下唇,声音很轻。
脸颊上飞起一抹不自在的绯色。
那股刚才逼问的气势泄了一大半。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关系?”
陆野摸了摸鼻子。
手指蹭过鼻尖。
“我买房的时候,填的是你的名字。”
“唐万三想顺藤摸瓜查我的底细,这在资本圈没有秘密。”
“他想讨好我,自然要把你这尊大佛供起来。”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瞬间瞪大了。
“你买房?”
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
陆野暗道一声糟糕。
嘴快了。
把那套江大御景的学区房漏了出来。
现在话赶话说到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L神给的活动经费。”
陆野看着别处,故意避开她的视线。
“我签了十年卖身契。他们给了一笔安家费。”
“我全砸进去了。买在江大南门外的江大御景。”
“顶层复式。以后你上班方便,不用每天挤早高峰。”
沈清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张拜帖从指间滑落。
飘飘荡荡地在半空中翻了个面。
掉在满是灰尘的水磨石地砖上。
她看着陆野。
看着他发青的眼袋。
看着他脖子上那道被自己勒出来的深红色勒痕。
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
酸胀得发疼。
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感。
这个男人。
拿自己十年的自由和前途换来的安家费。
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距离学校最近的学区房。
合同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而她刚才竟然像个发疯的泼妇一样。
把他死死抵在黑板上逼问。
甚至还拿换证离婚来威胁他。
沈清秋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
完全发不出声音。
鼻腔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意。
她蹲下身,伸出右手去捡地上的拜帖。
膝盖弯曲时,深灰色的西装裙布料紧绷着。
陆野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的左手先一步拿到了那张红纸。
两人的手背在半空中擦过。
陆野的手带着高体温。
沈清秋的皮肤微凉,甚至发僵。
“别多想。”
陆野站起身,把拜帖胡乱折了两下。
直接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
“唐万三的人情不用白不用。”
“以后在江城,遇到麻烦直接报他的名字。”
“这老小子现在不敢不听我的。”
沈清秋也跟着站起来。
高跟鞋在粉笔灰上打了个滑。
陆野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稳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手心的热度隔着西装布料传进去。
她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疑虑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陆野的解释确实很完美。
可她总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雾罩在上面。
那种面对首富时运筹帷幄的上位者气场。
真的是一个代练能装出来的吗?
她张开嘴。
准备继续追问昨晚那辆迈巴赫保镖的细节。
就在这时。
“铃——铃——铃——”
一阵异常刺耳的专属电话铃声突然在废弃教室里炸响。
声音是从沈清秋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传出来的。
老旧单调的机械提示音。
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碰撞。
尖锐,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