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江城西郊,天边卷着大片的火烧云。
沈家庄园的黑色雕花铁门完全敞开。
两侧的安保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指挥着络绎不绝的车辆。
几盏巨大的探照灯打在院子中央的喷泉雕塑上。
水珠飞溅,泛着惨白的光。
沈清秋从一辆普通的出租车上下来。
她没有让陆野送。
甚至没让陆野知道沈家的具体地址。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车里压出了几道难看的褶皱。
她没有去理会,随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踩着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一步步踏上铺着红毯的大理石台阶。
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实木双开大门。
一股浓烈的混合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雪茄的烟草味、高档香水的脂粉味,还有香槟发酵的微酸味。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让沈清秋的胃里一阵翻腾。
大厅里金碧辉煌。
三层楼高的巨大水晶吊灯悬在头顶。
数不清的切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得人眼前一阵发晕。
大厅里站满了人。
男男女女端着高脚杯,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沈清秋形单影只地跨进门槛。
像是一滴冰冷的水,猛地掉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
周围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停顿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向大门方向,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人群自发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半米宽的过道。
没有人上前跟她打招呼。
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看戏和打量。
沈清秋挺直脊背。
双手死死捏着黑色的公文包提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鞋跟敲击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发出孤零零的哒哒声。
“哎哟,大家看看,咱们江大最年轻的副院长回来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右侧的香槟塔旁传来。
带着阴阳怪气的讥讽。
沈海端着半杯红酒,晃晃悠悠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西服。
脸上的横肉因为假笑挤作一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直接横跨一步,大剌剌地拦在了沈清秋的正前方。
“二叔。”沈清秋停下脚步。
声音发冷,没有任何起伏。
抓着提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叫我二叔,我可受不起你这声尊称。”
沈海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
猩红色的液体挂在玻璃杯壁上,缓慢流下。
“前两天,听说学术委员会的人都直接堵到你办公室门口了?”
“抄袭,剽窃数据。”
“这罪名多好听啊,传得江城商界人尽皆知。”
他撇了撇嘴,故意拔高了音量。
生怕周围的宾客听不见。
“沈家的脸,全让你一个人在江大丢得干干净净。”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几个平时和二房走得近的亲戚,甚至在背后指指点点。
沈清秋呼吸一滞。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塞了一把干沙子。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我是清白的。”
她盯着沈海发福的脸,一字一顿。
“造谣的人当场就被开除了,校董会也发了澄清公告。”
“清白?”沈海冷哼出声。
一口干掉杯子里的红酒。
“外头的人谁管你清不清白?人家只知道沈家的长孙女被调查组带走了!”
“你那个破宏观实验室,一年烧掉家族几千万的经费。”
“搞出点名堂也就算了,现在惹了一身骚。”
沈海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语气恶毒。
“我看你今晚拿什么脸去见老爷子。”
“让她过来。”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大厅尽头传来。
这声音一出,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连轻微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大厅正前方的高台上。
摆着一把雕花的紫檀木太师椅。
沈苍山坐在上面。
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木核桃相互摩擦,发出咔咔的闷响。
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暗纹唐装。
脸上的皱纹像刀斧刻出来的一样深,透着久居上位的绝对威严。
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下的孙女。
沈清秋绕过沈海。
顶着四面八方针扎一样的视线,走到高台下。
距离沈苍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爷爷。”她低声喊了一句。
咔咔声停止。
沈苍山把两枚核桃攥进手心。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爷爷。”
老人声音不高,却震得沈清秋耳膜发麻。
“我问你,前阵子安排你和顾家那小子联姻,你为什么跑?”
沈清秋咬着下唇。
“我不想结婚,我只想做研究。”
她梗着脖子,声音干涩。
“做研究?”
沈苍山把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
发出一声震耳的爆响。
茶杯盖被震得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洒在桌面上。
“做研究做到被调查组当众带走?”
老爷子指着沈清秋的鼻子,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
“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清高,你把沈家的脸面扔在泥地里踩!”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江城商会有多少人在看我们沈氏的笑话!”
沈清秋张了张嘴。
“那是有人故意陷害,数据根本没问题……”
“我不想听过程!”
沈苍山粗暴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靠回太师椅背上。
旁边的管家赶紧递上一杯温水。
他一把推开水杯,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目光像冰冷的锥子一样扎在沈清秋身上。
“家族养了你二十六年,供你出国读书,砸重金给你建实验室。”
沈苍山语气变得不带一丝感情。
“不是让你来给家族抹黑的。”
沈清秋觉得手脚发凉。
大厅里的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冻透了她的骨髓。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周围全是一张张冷漠看戏的脸。
偌大的家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求半句情。
“从明天起。”
沈苍山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家族停发你实验室的所有运作资金。”
“你在江大的那个宏观项目,直接撤资。”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
狠狠砸在沈清秋的后脑勺上,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双腿一软,身子剧烈晃了晃。
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爷爷!项目马上就要出二期成果了,这个时候断资……”
她慌了,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那是她带着几个学生熬了几个通宵的心血。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沈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家族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养废物,更不养惹祸精。”
沈苍山抬起手,制止了沈海的落井下石。
“我给你留了一条路。”
老爷子盯着沈清秋。
“今晚,有一位贵客到了江城。”
“海外最顶级的投行太子爷。手里捏着几百亿的海外游资。”
沈清秋呼吸停滞。
心脏仿佛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
“你今晚留下来,陪他吃顿饭。”
沈苍山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只要你乖乖听话,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实验室的资金,我翻倍拨给你。”
“我不相亲。”
沈清秋脱口而出。
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抠出几道极深的勒痕。
她想到了陆野。
想到了那个坐在书房里,用十年的自由给她换回清白的男人。
她已经结婚了。
“由不得你!”
沈苍山猛地站起身。
太师椅往后退了半寸,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讨价还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残酷。
“你今晚要是敢走出这扇门。”
“不仅实验室断资。”
“你爸妈在集团百分之五的年终分红,全部无条件收回。”
沈清秋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爷爷为了逼她就范,竟然拿父母的养老钱做筹码。
这是直接掐住了她的死穴,要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大厅里的宾客们窃窃私语。
十几道幸灾乐祸的视线像密集的箭雨落在她身上。
沈海端着红酒,笑得前仰后合。
无力感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压迫着黏膜,瞬间渗出浓烈的血腥味。
血丝顺着唇角蔓延开来。
她感觉不到疼。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戳破了皮。
就在她绝望地张开嘴,准备一口回绝的时候。
大厅左侧。
“吱嘎。”
一扇紧闭的红木偏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昂贵的白色西装。
布料上乘,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几名沈家的高层像众星捧月一样簇拥在他身后。
男人的下巴扬得很高。
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直直地落在沈清秋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