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明的声音像一滩烂泥。
软塌塌地瘫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在突然死寂的宴会大厅里,这句毫无生气的呢喃被放大了十倍。
全场的哄笑声像被一把铡刀齐根剁断。
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挂在宾客脸上的嘲弄,瞬间僵成一块块死板的面具。
空气里只剩下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冷风吹下来。
冻结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沈海站在餐桌旁。
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叶少,您开什么玩笑。”
他干巴巴地扯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突兀刺耳。
“这穷酸小子打个破电话,您的盘子就崩了?”
沈海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两层双下巴挤在一起。
“这戏演得太假了吧。”
叶天明趴在地上,双眼发直。
对沈海的话充耳不闻。
沈海咽了口唾沫。
喉结在肥胖的脖颈上艰难滑动。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西装裤兜,掏出一部黑色的商务手机。
手指全是滑腻的冷汗。
大拇指贴在指纹解锁区,连续识别失败三次。
他急躁地用袖口擦了擦手心。
输入数字密码,点开金融看盘软件。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蓝色的加载圆圈。
转了两秒。
在搜索框里输入叶氏投行的股票代码。
页面跳转。
冷白色的屏幕光打在沈海油腻的脸上。
照出了一张比死人还要惨白的脸。
屏幕正中央。
一条粗壮的绿色折线,没有任何缓冲和波折。
像被人从帝国大厦顶楼扔下的一块废铁。
垂直砸了下去。
跌幅百分之二十。
直线触底。
直接钉死在熔断线上。
交易量显示为零,盘口彻底锁死。
沈海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膝盖一软。
“砰。”
他整个人像一坨沉重的死肉,重重跌坐在身后的红木餐椅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往后滑了半寸,在木地板上蹭出难听的锐音。
手机从他脱力的掌心滑落。
砸在桌面的骨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崩了……真崩了……”
沈海张着大嘴。
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咯咯作响。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那部掉在盘子里的手机。
主位上。
沈苍山握着紫檀木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膝盖重重撞在沉重的太师椅边缘。
老头子的手肘带倒了手边的那只紫砂茶盏。
“当啷。”
茶盏翻倒在桌面。
滚烫的茶水泼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几片舒展的绿茶顺着桌沿往下淌。
淡黄色的茶水砸在沈苍山的唐装下摆上。
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死死盯着大厅中央。
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声粗重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一个百年家族的掌舵人,见惯了商海的血雨腥风。
此刻连枯皱的嘴唇都在发抖。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结了冰。
空调冷风打在所有人的后背上。
激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混合着高档香水和红酒发酵的气味,让人胃里发酸。
那个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的阔太太,手腕抖得像筛糠。
蕾丝折扇掉在地毯上。
她都没敢弯腰去捡。
脚后跟往后退,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在旁边的花架上。
刚才那个撒钱的富二代,手指完全失去控制。
玻璃杯倾斜。
淡黄色的香槟洒在他的高定皮鞋上。
他浑然不觉,牙齿咬破了舌尖。
慢慢蹲下身,哆嗦着去捡地上的红色百元大钞,生怕碍了这煞星的眼。
几十双眼睛。
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从地上烂泥一样的叶天明身上,移到了陆野身上。
陆野还站在大厅中央。
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变形。
牛仔裤洗得发白。
脚上的黑白帆布鞋甚至沾着点外面的灰尘。
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真就不超过两百块钱。
但现在,没有人敢再笑一声。
那些目光里,刚才的鄙夷和高高在上被剥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还有无法理解的惊悚。
一个连像样衣服都买不起的穷学生。
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
就掏出一个连标志都没有的破手机,说了一句话。
三分钟。
海外资产上千亿的顶级投行。
直接被海量资金砸到熔断。
这需要多庞大的现金流?
需要多恐怖的海外金融人脉?
这根本不是江城这些土老板能想象的维度。
这究竟是哪路活阎王下凡?
几个胆小的女宾客已经开始往大门方向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
沈清秋站在陆野身后。
纤细的手指还揪着他短袖的下摆。
她呆呆地看着陆野宽阔的后背。
呼吸彻底乱了。
刚才叶天明绝望的哭喊声,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千亿资金。
熔断。
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崩断的哀鸣。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L神手下一个受压迫的数据代练。
是个冒着生命危险调用情报网的傻瓜。
可哪个代练,能用一种吩咐下属的语气,轻描淡写地砸出千亿美金?
去让一个跨国投行瞬间灰飞烟灭?
沈苍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肺里的浊气吐出来。
他双手握紧了那根紫檀木拐杖的龙头把手。
借着拐杖的支撑,绕过红木餐桌。
他迈开僵硬的老腿。
一步一步走下主位前的大理石台阶。
拐杖底部的橡胶垫杵在地砖上。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整个大厅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
每一下都砸在众人的心脏上。
沈苍山走到距离陆野三米远的地方。
停住脚步。
这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皮在微微抽搐。
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野。
像是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五脏六腑。
“你……”
沈苍山开了口。
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划过木板。
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子死死攥着拐杖,手背骨节惨白。
陆野站在原地。
双手依然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脊背挺得笔直。
他连半个余光都没分给这位江城赫赫有名的沈老爷子。
完全无视了这位一家之主的质问。
陆野慢慢转过头。
视线穿过凝固的空气。
直接看向了刚才叫嚣得最欢、此刻瘫在椅子上烂如泥的沈海。